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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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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知子莫若父。
      父亲说得“回家”,意思就是,他跟“后妈预备役”的航班,晚点了,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愧是我,不出所料,路上,爷爷果然买了荔枝。心里遇上高兴事儿,他才买。前年春节,手术成功了,爷爷出院后,这头一件事儿,也是买荔枝。话说,老马同志,跟“吃”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每每放进他自己口里的,总是抠抠索索,唯独荔枝除外。糯米糍有得买,就绝不买妃子笑和白腊。可每次,都甜得我提心吊胆的,夜里头翻来覆去——难道不是吗?只要白天一买,爷爷夜里就要做噩梦,很邪门……
      又被包围了!“小鬼子”好像又来了……
      突围出噩梦的埋伏,爷爷又该披上衣服,台灯下,又要翻开奶奶生前给他整理的回忆录了。
      一片书签,破败不堪。
      记忆里的嫩叶,时而随着岁月静好而变黄,时而随着迎面阻击而变红。
      厚厚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就是奶奶临终前给他留下的遗言,爷爷呢,也一直牢记着“顶头上司”的六字箴言:活到老,学到老——要不,就没有一起逛综合体,还看电影这码子事了。记得,要上一年级的那个暑假,父亲第一次给我念了这本回忆录,还说,老人多是活在历史,活在记忆里的。要懂。父亲呢,压根儿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骸骨,或许还在越南老山前线的某个角落吧。所以,对父亲而言,父亲,这个词,竟不是散瓣凋落的记忆,而是啥时找、啥时在的无名墓碑。这是一种仪式。试图让我明白,不止昔日,男孩子的成长,总是沉默的。那要父子一同沉默多少道年轮,沉默与默契之间,才能滋养出生活的自信?好在父亲小时候,人民解放军终于用不着打仗,可以踏实生活了。
      那时候,夫妻还叫“两口子”,那时候,婚姻过就过“一辈子”,每家平房冬天里还要“生炉子”,只要父亲考好了,能满满吃上一顿“刷锅子”。记忆的操场,教育了少先队,先烈们如何抗击“洋鬼子”。打蔫儿的教室,教会了红领巾,尊严为何来自“枪杆子”。初中时的父亲,奶奶生前说,老是调戏人家隔壁班的“小燕子”,高中时终于重整河山,最后成了全校高考上榜的“扛把子”……渐渐地,爷爷觉得世道变了,因为父亲变了。一趟大学滚过来,爷爷一边儿给卧病在床的老伴儿梳头,一边絮叨,有点看不清咱儿子了。记得那两年,都已经认识我妈的父亲,嘴里总哼着歌: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红票子”……都是“红票子”惹的祸。正是受父亲这种早期启蒙思想的熏陶,上周,我写的作文获得了老师的差评!这股苦水,连同“包围与反包围”这档子事,我呢,一同分享给了结义三周的两个死党,没成想,他们蔫不悄的发了朋友圈声援我。可我比不上刘备,结义不能是猪队友。他们没有屏蔽老师。
      一大早儿,本来秋高气爽的天空就阴沉沉的。知道我有个老红军的爷爷,我终于又懂了一个四字成语,合不拢嘴。老师非要挺我,参加演讲比赛!
      一代文豪应该懂我,很尬,无非是这样,大抵是不知道历史真相之全部的。苏伟伟人应该也懂我,哪怕碎了个花瓶,也要做诚实的孩子。我吧,瞬间清醒,跟班主任说了实话:我爷爷,他回忆录上说,自己是国民党那部分的……没成想,老师摸了摸我的头,就叹出四个字:
      都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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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英雄。
      连我家的保姆都知道,没有临沂保卫战,就没有世人皆知的台儿庄大捷!
      可我第一反应是,应该的。她这一个月下来,可不便宜。碎的几些碗,也不便宜。可老人家就笃定了是她。只因她爱人,是个退伍军人,又在工地上笨手笨脚,摔断了腿……
      老马跟马总,专程谈过两次,不再沉默,而是以男人之间的对话。我作为“军事观察员”,很是反感父亲同志的语气,他就那样儿,依旧会摆出一套自己的新军事理论:如今,就是个“失格社会”,某某某不是做什么,就有做什么的“资格”,不会开车的,她敢上高速!担不起责任的,他敢男大当婚!同理呢,也有这不适合当保姆的,这份钱,你说说,她自己赚得能踏实吗……爷爷没有反驳,而是曲线救国。他说,自己跟我这么高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瘦,小,枯,干,短!又能做什么呢?那时的爷爷,不生产手榴弹——他只是手榴弹的搬运工!也没什么大不了,也就是一见着尸首就吐一回,听见炮声呢,一天尿两回罢了……再怎么奚落,老兵们都没撇下爷爷。他们当真缺一个搬运手榴弹的?上峰也知道,他们是给端不住枪的爷爷,留一口饭吃……于是,父亲同志退兵了。
      记得,奶奶给他整理的回忆录时候,是这么说的:一个国家的男人,越强大、越担当,越能最大限度包容那些个其实不配的所谓弱者。当初的正面战场,正是如此。与其说爷爷命大,不如说他跟对了人。
      连一枪都没放过,能叫当过兵吗?
      能!
      爷爷那段岁月,这种“能”,精确一点说,叫“贼不走空”。
      搜集一切,人可以吃、吞得下去的东西!比如说,虫子与小米一起洗澡的汤汤水水,树上的榆钱儿,被咬了两个牙印的馍,鬼子的味噌,已经无人认领的酒坛子……那段日子,爷爷可以尽情活下来之余,更不能叫宝贵的食物给糟蹋了,能换,都换成“硬通货”不可!回忆录里叨叨了好多遍,爷爷说的“硬通货”,在那段作战的“交易时间”,就是手榴弹,一切皆可换!挡在爷爷身前的老兵们,不在乎三瓜俩枣的,更不屑那剥削完的五发八发子弹,他们呐,只要手榴弹,只要它管够,一切皆可打!甭管事鬼子一个联队,还是面对伪军一个小队,老兵们,在实战中都知道——只要爆炸——爆炸,才是以少打多、以弱胜强最奏效的手段,你能最大限度制造对方的伤亡和混乱!让他们通通吃不了、兜着走……
      几点繁星,残月高悬。
      吃饭这事儿,谁心里还没一本账。爷爷可不糊涂。其实,他自己,跟保姆阿姨是一类人。
      阿姨,心中那棵“荔枝树”,就是她女儿。小姐姐是个学霸进行时。好像穷人家的孩子,什么年代都早当家。瞅着三菜一汤,爷爷,人老话不多,只是点评了其中味道还不错的一道汤。阿姨也不傻。她说,论厨艺呢,其实自己都赶不上照顾瘫痪父亲的女儿,那一刻,她用尽了恬淡的语气。其实我也不傻。严把口风。要是让保姆阿姨知道了,爷爷,以前就是个持证上岗的厨师,心就该凉一半了,这饭菜,还咋做……我们两个男人之间,一老一小,共同守护着这个秘密。这块“阵地”,不单单是一个厨师的身份那么简单。这是一份信任,沉甸甸的。人嘛,不管活到何年何月,总还要相信一点什么,爷爷私下跟我说……阵地守着守着,是不是我就长大了?能独立思考问题了!觉得阿姨的小姐姐,是一定会感激爷爷的。尽管俩人素未谋面。正因为“老树”不可撼动,保姆阿姨才能将就着,赚钱养家。男人不需要说太多,爷爷跟我随口一说,你只要按自己的心,自由生长就好了……
      照顾爷爷这位老同志,周末的晚餐,我们都吃的比较早。蹭饭的也知道。这不,姑姑又来“串门子”。只有发生这种遭遇战,爷爷,我,还有保姆阿姨,才会结成同一阵线。跟以往如出一辙。姑姑此行,一半探望是真的,一半“逃难”也是真的。比起两千公里境外的弟弟,爷爷更担心,住在两千米外的姐姐,不都因为这位“大龄剩女”,才是他跟奶奶亲生的。连奶奶留下的伴侣猫,都习惯了——哪次姑姑来,家里都像掉了一地“碎渣子”,所以,小机灵爬得高高的,听腻了比起“大孝子”,她更想嫁给“大房子”。今晚,她又是边吃边聊,又来找九十岁的亲爹掏出“心窝子”,说什么——上个月,她们公司还是集团“亲儿子”,这礼拜,姑姑就从经理一下变成了“三胖子”。全然不去在乎,什么才是爷爷一脸愁容的“黑匣子”……
      可我在乎。
      一半是为了演讲比赛,一半是想就此叩开他的心结。他心里那棵“荔枝树”,当年,是如何自由生长的……于是乎,我请了战。像个爷们儿。爷爷笑了,跟我打了个赌。明早五点半!要是我爬的起来,跟他一块儿,买煎饼果子去——他呢,就一五一十的、抖落出那段岁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瞬间兴奋了。还尚未得逞的小傲娇,在我胸腔内开始擂鼓!战鼓声,在我体内兴风,在我体内作浪!算上手机,我可是一口气上了三个闹钟,比爷爷还早一步躺下了!
      因为,他要完成一个仪式。
      被姑姑搜刮一空之前,我瞧见爷爷,从荔枝里拣出三颗最耐人的,人家都是烧香,偏偏老马是供奉荔枝,哪一次,还都是三颗……
      但凡蹊跷,必有故事。岁月,像墙,想留,什么都可以留在上面,只要你想。
      那墙上,爷爷奶奶当年的结婚照,都要给“英雄们”让道儿。我,又独立思考了:正中心,大合照,是渡江战役之前诞生的,那是野战医院开拔之前。奶奶活着时候,曾说过,扶着爷爷一个肩膀的黑大个儿,就是当年被爷爷救下的那位尖刀连长——除了少一条胳膊,已基本康复的连长,没溜儿的连长,非说爷爷,当时蹿了一头,是在炊事班、帮厨五年的功劳!照片,可是不会撒谎的。它是证据。爷爷,确实高过了当时站他旁边的奶奶半个头。她是证人。唯有奶奶知晓,为何一生不好吃的一个男人,偏偏跟吃这码事,熬鳔了大半辈子,死活不挪窝儿。说爷爷坚定吧,也是轴,明明连长升营长之前、在日本无条件投降之后,就推荐了爷爷,去做旅长警卫员了,毕竟,爷爷当年可是救下了包括连长在内的五个重伤员!
      就凭一个十岁的手榴弹搬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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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辈子,总有一些瞬间,早早就预定了关于一群老少爷们的回忆。
      比如,家乡的煎饼果子……有些老乡,就吃不到了……
      战争,像个单程的运兵铁皮,很容易你就忘了,自己来自哪里,爷爷不也一样?连他亲爹究竟是谁,都能忘!那时候,他才三岁半。要不是一位吹飞一张牛皮、说自己守卫过大沽炮台的老兵,把他从死人堆儿里,抱出来,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后来姓马。那个年代,不是马本斋的马,不是马占山的马,只是一个不管到哪里、都喜欢风卷残云的大嘴老兵的马……战争,又像个返程的绿皮卧铺,让爷爷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只告诉了奶奶,连小女子也揶揄他“净想那些傻事、做一个全乎人”……不过是梦。梦里头,那是一个细雪纷飞的夜晚。老马班长,非要走在捏不成一个队伍的人堆儿最后面,于是,爷爷的回忆就看不清了,只得烙印下他的样子在自己心里,都已是一副肋骨凸现、眼圈发黑的皮囊了,手指还是黄土地的色调,脸上却是冰凉浮肿,带着一片片浑浊的铅色,还有血流……
      老树,终于有后儿了,爷爷替他,回到这里扎根!奶奶也就随着嫁到了这里,条件是一辈子吃不完、吃不腻的煎饼果子!
      一旦“擦枪走火”,奶奶就会瞪眼,爷爷准保一早儿、买这一口儿去,奶娘还就半辈子就好这一口儿。有些个好东西,不该被以旧换新,任凭当代人是何种造型和人设,本心不能变,就像爷爷借着奶奶的口吻说得——昨日非今日该忘。
      就像这吃不腻的老味道,替代不了的老味道:标准的一尺长的油条,在天津是标配,也就是整整两根,裹在煎饼果子里。什么叫老主顾?像爷爷这等贵宾,经年累月的,就是三根!原汁原味,绝不掺假,大煎饼呢,是绿豆面、白米面、黄豆面,几样儿按比例掺,和面时,讲究的是用煮羊骨头的汤,而点缀的葱花,就因人而异了。奶奶呢,生前喜欢吃熟葱花儿,打完了鸡蛋就撒上面的,摊熟后里面的葱花也是熟的,爷爷呢,则是喜欢吃生葱花儿,最后摊熟后,再撒一把俗称的葱末,还得是反正面的豆腐乳……
      我赢了,买完了!
      原本想,趁热乎劲儿、解一口馋,回家去再一边吃,一边享受自己的胜利陈成果,让爷爷把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没成想,一大早儿六点多,突遭变故。一个老男人,告诉一个小男人,生活总是如此。
      计划,是一辆飞鸽自行车,变化,是一辆新款特斯拉。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开始懂了。我给父亲的私人手机,发去了消息,第一时间,他回得也很迅猛,问我,看看爷爷是否对着墙上的老照片凝视——是的话,他就马上给账户转钱——白事儿,是规矩,不能让爷爷自掏腰包,千里之外,慰问家属。
      被父亲同志说中了。整整一天,爷爷就吃了那一套煎饼果子。一吃,还就准能想起奶奶。她的手机舍不得废掉,时不时爷爷就拿出来摆弄摆弄,这次,播放了奶奶喜欢的齐秦那首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必像从前几次,表达个心意,最后,还要隔几天问问钱是否收到,如今,咻的一下,就到账了……
      外面的世界,很无奈。过得太快了,匆匆不等人。本来老战友就一年到头儿,说不上几句,如今,嘎的一下,人就没了……
      说到底,我还要从一个听话的“红小鬼”开始做起。
      把“战况”如今汇报给了父亲同志,他嘱咐了,不要电话,不要语音,打字就好。我说了,是照片上哪个爷爷去世了……晚上,爸爸编了个超长的微信,回忆说,我还嗷嗷待哺的时候,那个早年给老马献过血的爷爷,带着老伴儿,来家里做过客,父亲特意强调,也是他成为男人的一座“里程碑”——那,是他第一次干了白酒,可真上头啊!没法儿不喝,好酒好菜,爷爷都亮了绝活儿,天津“老字号”拿手好菜——罾蹦鲤鱼!成菜后,整条鱼,如同在罾网中挣扎蹦跃,故而得名,爷爷的手法,颇为地道,讲究是扑进鼻孔的气味儿都得是大酸大甜才成,上桌后,趁热时,浇上卤汁,热鱼滚热汁,谁知头一筷子下去,老战友得来的竟是鱼尾!爷爷主动敬了一杯酒,说,鱼尾巴的骨头啊,最酥脆!而另一位老小孩也不示弱,把鱼头夹起来,给了爷爷碗里,还得“补一枪”——首长,才这待遇呢……
      男人心,似海深。
      我跟父亲同志的“鸡毛信”,远不止这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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