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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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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几顿必胜客,我都不会供出父亲的“真实身份”。都八年了,虽然还不懂什么叫高管,跟校长哪个更渗人,但我知道,父亲已经在如今这家日资企业里经历了很多,所以才配合着,一直瞒着爷爷,父亲是怕,怕被老人家贴上“汪精卫”的属性,怕给爷爷添堵……只可惜,我们爷俩,低估了周围的同志,早该料到,一个能被弟弟收买的女子,再被父亲收买,也就不足为奇了。姑姑,没有站在父亲一边儿,相反,替弟弟说了不少好话,说,自己孤家寡人一个,当真撑起马家屋檐底下一方烟火,让爹妈晚年过得很算是体面的,也还就是父亲……说来也挺奇妙,奶奶大半辈子都没“改造”出来,到老了,爷爷却被自己亲闺女“降服”。每每这种“思想工作”的时候,少不了暖心的酒,少不了滚烫的泪。姑姑是个学法律的七零后,总是拿事实当酒话儿说,她问,您老人家横向比比,爷爷那些个老战友的孩子们,哪个是省油的灯?有的人渐渐成了“干儿子”,有的人开始有了“官架子”,更多人只是添了“熊孩子”,不少人其实成了“老妈子”,爷爷不念语,不是否认,因为隔着门缝儿,连我都听出了姑姑的战术,也知道还是奶奶过世那档子事——爷爷那回,真把话说重了,尽管就一回,父亲这个“不孝子”却像被扣了个“屎盆子”。因为请不了假。因为父亲当时在电话里的措辞,爷爷听了,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儿,也只得发火——父亲,您也是老兵,这种时候,我,必须要跟我的兵在一起!工厂里上百号人,十几天没回家,我要是飞回去,就是临阵脱逃,就该军法严惩!
我还小,不懂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便可以游击。别看姑姑“生擒”不了别的男人,拿捏自己父亲的脉,还是一拿一个准儿!
您当爹多少年?您当兵多少年了?弟弟这么做,还不为了更多中国人,能一直口饭吃,哪一个饭碗,不是拖家带口……干得漂亮!姑姑,这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半。等她抚摸我的头,本以为她又会说“男人多大呀,都是孩子”之类的需要垃圾分类的话,可这次不一样。你爷爷这心里呀,其实跟明镜儿似的……虽不懂,我却想起了奶奶长眠之前,说过的那句话——真是亲生的,未必有他爹好!我走后,千万不要怪罪儿子,不是养子,是儿子。跟你一个模子,他心里呀,也有一颗荔枝树……
聚也黄昏,散也黄昏。
奶奶的癌,没有更好的良药。爷爷的心病,时间,却是最好的良药。
相隔万里,这个心满意足的幸福女人,那一刻,似乎牵起了两个男人和谈的双手,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担当,谁都不轻松……天堂接走了奶奶之后,爷爷才开始理解离婚的父亲。那种独处的孤立无援。正所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结果就是,爷爷每天都要翻一遍回忆录。
记忆是相见的一种特别的方式,礼物也是。
没几天,老战友的家属,曾经罾蹦鲤鱼的享用者,从老家给寄来了一箱荔枝,不便宜,算是答谢马家父子的抚恤。真是吃货有口福,碰巧,姑姑那天又来了……也是那一天,出现了轻微的地震,这给姑姑提了个醒,她随即拍照,给爷爷奶奶的回忆录,建立了电子存档。爷爷是很开心,像极了耕地的额头,犁出了一道深深的皱纹,洋溢出一群幸福的笑意,很少见,他剥开了一个荔枝吃,品尝时,甘甜也给他提了个醒,一转身,便问保姆阿姨——这个,能快递吗?后者回答,那要快,否则不新鲜了。稳妥起见,望了一眼,墙上合照里比他还小的一名战士,他翻开泛黄的电话簿,拨通了那个电话。
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你打错了……”
另一种“就此别过”。
爷爷老了,他不糊涂。恐怕,再也见不到老战友了。好似,你明明听不见他的动静,却传来不远处一声地雷的嚎叫……
爷爷的眸子里,有一种失望的流动,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5
当晚,爷爷又做了罾蹦鲤鱼。
桌上,多摆了好几副碗筷。这种事多了,我就懂了,生活,需要生命的仪式感。
小时候,您是苦水里泡大的吗?
有道是,童言无忌。听完,他把酥脆的鱼尾夹给了我,还问,问过你爸这个问题没?
我直言不讳,帅大叔跟胖姑姑的回答,如出一辙,小时候没缺过嘴儿!听罢,老马笑得好不自然。我很想哄哄他。这也是晚上偷偷跟父亲视频时,主官给我下达的新任务。他表扬了我,还很意外,说我长大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这码事,跟他签订一些“不平等条约”,倒是真想哄爷爷开心,而且,办法还是小男子汉我自己想出来的……那是一个看上去不算刻意的周末下午,我以已故奶奶的口吻,跟老兵说:哪能老宅在家里啊,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于是乎,他真的跟“友军”妥协了。人到老了,反倒没那么轴了。
岁月,极美,不止在于它必然的流逝,也贵在那份润物无声间,它记录着时光的细水长流的担当,生生不息。我便是带爷爷故地重游了,正是他跟奶奶细水长流的地方。忆往昔,不管八十年代、还是九十年代,这对老夫妻呐,都会贩卖珍贵的“童年”,偿还人生的浮躁、郁闷、纠结,甚至无助,像极了你在战场,突然来了援军,突然有了依靠。
岁月,极美,值得你吻别你的遭遇,咬下一口几十年的回甘。记得奶奶也说过,真羡慕年轻一代,可以奔向他们两口子的零食车,冲到跟前,痛痛快快,做个吃货——这,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潜心修炼的毕生事业了,只要你安享前人的慈悲,你就会深以为然。
没错。我带爷爷来了。故地重游。这份“指望”,真的还在!
总有人接过他和奶奶的“衣钵”,这可是大天津!诱人与感人,都藏在街头巷尾不可。你可以叫它们,零嘴儿,获得了岁月豁免权的小可爱们,总有天津那些个前赴后继的“手艺人”,像收养小猫小狗那样,把它们呵护好,原汁原味,丝毫不减爷爷奶奶那时候、供养出两个大学生的担当……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也只是岁月和身份变了。父亲还跟我这么调皮那时候,爷爷传播的童年福音,首推可就是熟梨糕了!常常一盒有八个,讲究的,是各种小料儿,酸枣、苹果、菠萝、草莓、红果、巧克力、黑芝麻、白糖、香芋,管饱的,是下托儿,一口一个的小圆饼,用大米磨成粉渣,蒸熟后,将米面置于木甑中,放在一辆逍遥于城管眼皮外的三轮车藏匿的蒸锅上,蒸几分钟,你就可以要求,或者自行上手儿,涂抹上前面说的各种成分,记得姑姑说,她们当时排练《国际歌》的时候,音乐老师就喊一嗓子:站好,两排熟梨糕!就好比你正抗争于旧社会,各种“味道”的阶层,团结起来,发出同一种声音!而父亲则是另有钟爱,爷爷眯着眼睛告诉我,你爸可没出息了!说了好些年,包括将来他就算生了娃,也要跟自己的娃抢着吃的豆哏儿糖!此乃黄豆面儿加工而成,分软硬两种,势不两立,记得父亲当时,专啃硬的!只听咯嘣一口,吭哧一截,小商小贩呢,还在一旁声明:牙掉不赔,好吃常来!今儿,我自掏腰包,给老兵拣了偏软的,更有嚼劲儿,包括一吃就刹不住车的大梨糕、栗羊羹、还有酸梅汤等等,都是属于这时候的爷爷的一份调皮,只是可惜,这句话没有出自奶奶的嘴里……
整整小本生意十八年,就算是孩子,也长成了担当。
记得随便那个月底,奶奶呀,都要给小本生意拢一个账,要是多赚了,总要蔫不悄给爷爷少买点荔枝,这又是姑姑说得,爷爷呢,还就那样儿,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奶奶还不了解他?他不吃,也是个念想,这是父亲说得。今儿,轮到孙子啊,给您买一顿荔枝了,这是我说得!更何况,日子越来越好了,荔枝不再分季节,啥时买,啥时有……
我的“上阵”,远在千里之外的“军事主官”给予了高度评价,电话里,他哭了。因为,他听我说,爷爷他笑了。还差一星期,他跟那个阿姨就要回国了。我跟他立下军令状,用我的实际行动给你们接风洗尘!老男孩,不哭了,电话里,他笑了。我想,自己的演讲,也可以开个好头了……
破天荒了。
爷爷,平生头一次不是在清晨、那个创伤的钟点醒来!几个小时里,他也头一次没有按时遛早儿,闷在房间里,我们都怕他出什么事儿……即将午饭时候,爷爷才出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让我瞧一眼微信,我的天啊,这么神奇么?!一个老人,居然一口气录了十条几十秒的微信,还都是撤回的痕迹!他,完成了一个以前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天啊!把记忆都给录下来,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反复咀嚼爷爷的经历了,一遍一遍听不够。他兑现了答应自己老伴儿的承诺,好好生活下去,活到老呀,咱要学到老……
那天的午饭,看得出,老爷子吃得很是香甜。
小细节,可骗不了人。早年的战事,给爷爷后半生落下一个毛病,这大半辈子,但凡遇见个开心事儿,都得拣出三个荔枝,搁手心里,盘一盘——跟语音里的故事,一个样儿!直到我把语音,耐心听下去——方寸心室,才重返那片天地,1944年……
也是掌心的三颗荔枝,当时,可是稀罕玩意儿!
一位老兵搞到了,舍不得分享。不巧被爷爷瞧见,就扯了个谎——舍利子呀,这可是!即便十岁不到,爷爷也是不信。人活着,就得信点什么,信则灵!就是啊。当时,爷爷就是拗不过弯儿来,一时的执迷不悟,要靠后半辈子的追忆去偿还。其实,在三个老兵手里,爷爷才是被保护的那颗“荔枝”。说起来,都是山洞惹的祸,它怎么就暴露了呢?!
那段山路,鬼子们,的确没发现他们四个,因为他们光盯着八路军伤员躲避的山洞了!就是三个老兵,在那个兵荒马乱、追逐黎明的狗年月,没有选择舍不得。他们仨,要走了爷爷身上所有的手榴弹——最后的一次——从今往后,吃这码子事,都只能交给爷爷了。也是那位“信则灵”,活活按住了这个准备跟着蹿出去、也已经长胡茬的小家伙,管你是否胸中热血潮汐!听好了!那时的爷爷,被迫老实点的同时,手掌里,被塞进了原本舍不得的三个“舍利子”,那是跟他们分别前最后俩字:
“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