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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京畿城墙 ...

  •   京畿城墙外,一个身着司礼监官服的小吏背着手,模样焦急地踱步。而他身后,是七八个端手而立的官吏。

      “眼见着这公子洵就要到城门口了,咱们二公子怎么还没来?”

      “怕是路上耽搁了,年关将近,锦泽街拥闹非常,公子晏又总爱挑这条路走,迟一点也是自然的事。”身边一青袍官员出声道,但脸上也是难掩焦急。

      城门外宽旷荒芜,没有什么遮挡,凌厉的北风就这么迎面直吹过来,来接人的都是平日朝堂上只知动嘴皮子的文官,弱不禁风,被风呛得咳声连连。

      “李大人,您说公子晏不会不来了吧?”青袍官员咳得耳根发红,小心翼翼道。
      李敬怀想到公子晏对质子归国的态度,低头掸了掸自己的绯袍,叹气道:“现在看来,似乎是这样。”

      “那可如何是好?”青袍官员急声道,随即觉得自个儿声音太大,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传给楚地那位的御信上可是说着公子晏来接的,现如今这……”

      “你们着急个什么劲?又掉不了脑袋,咱们只要安安分分等着,把人活着接回去就完了。”李敬怀看起来有些不耐烦,皱了眉头,其他官员也就不敢再同他讲话。

      李敬怀注视着远处苍岭挺矗,半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开口:“人能活着来就不错了。”

      莫约一炷香的时间,远处隐隐约约来了几列人马。

      李敬怀面颊上抬,眉眼微挑。

      “看那旗子……是公子洵!公子洵归国了!”有官员轻呼出声,交谈声此起彼伏。
      “公子晏还未到,这……”

      话音未落间,身后城门轰然巨响,徐徐推开,马踏黄土尘沙飞扬。男子身形高大,缓缓减速,骑行而出。
      李敬怀回头,看见来人,眉头微蹙。

      “公子晏临有要事,由我来迎质子归国。”男子翻身下马,淡声道。

      “姬将军,臣斗胆问一句,公子晏……是被何事绊住?”

      姬容时闻言,轻嗤一声:“眠花宿柳,醉不知处。李掌印,你以为是什么?” 他的目光顺着话头,直直地对上李敬怀。

      李敬怀心下一凛,便不再作声。

      姬容时别过头,一面顺着马鬃,一面抬头,直到看见远方人马由远及近,嘴角浮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这来得,还真是时候。”

      *
      “公子,前面就到了。”又青随行在马车旁,看见远处人马,低声侧语道。

      栾洵正欲抬手掀帘,猝不及防间,马车猛地沉了一沉,趔趄之下,栾洵撞上榻背。走在前头的又青听见响动,转过头。
      “罗叙!你做什么!”

      罗叙抬起大粗手搭在窗边,咧牙道:“公子,卑职已让人把那小白狼送去了!您说那兔崽子真的会还回来吗?”

      栾洵眉头皱了皱:“你知道哪个是栾晏?” 他看着罗叙没心肝的笑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害,前面雾蒙蒙的,卑职哪看的清,站最前面的一定是了!” 罗叙说着,挠了挠头,“应该……不会错吧?”

      栾洵嘴角微抖,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他揉了揉眉心,摆手道:“无妨,你把正事准备好就行。”

      “卑职明白!”罗叙立马端正道,“后头都准备好了,公子。”

      “嗯。”栾洵目光落至窗棱,掌中折扇翻转,扇柄轻扣膝盖,“他们不能白死。”

      雪覆京郊,漫山遍野宣泄苍白,北面来的风不厌其烦地一下下鞭笞着行人,栾洵靠在榻背上,闭眼听木棱咯吱叫唤。

      他束发之年出城入楚,回来时正及冠年,楚玑国是个安全感极强的国度,雨水溶化在自南洋而来的暖风里,落地润泽万物生灵。那里没什么天灾,自然也少了人祸。

      他把岁月拆解成几段,一一放置在过去的五个春夏秋冬里。身躯携着夜夜笙歌入了富贵温柔梦,从不细数为欢几何;心思落在暗室棋局的起承跌宕,亦未停止养晦酿局。

      可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他把他的野心,折叠了藏进素色宽袍,揉碎了埋入所经土地。

      姬容时正翻身下马,便眼见远处一个小卒捧着团用绸布盖着的东西,小跑而来。他微眯了眼,注视着这身影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面前。

      “二公子,六公子吩咐卑职给您送见面礼。”小卒垂眸,捧着东西一动不动。

      李敬怀闻言眉头紧皱,正欲出声呵斥,却便被姬容时抬手止住,他疑惑地看向姬容时。

      手下上前掀去绸布,众人看向小卒所捧之物,一时间面面相觑,表情变换复杂。

      一只毛茸茸的白团子伏在绸垫上,懒洋洋地蠕动几下身躯,许是雪光刺眼,它缓缓睁开了双眼,恰巧对上姬容时的视线,身子一僵,猛地抖了个激灵,头顶竖立的两只耳朵也随之摆动。

      李敬怀的神色在看见狼的那瞬间便陡然一变。

      二公子厌狼,甚至于任何带有狼图腾的织物器具都不得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这是他们这些跟过二公子的内侍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当年二公子被罕鞑人掳走丢进狼窝羞辱一事,几乎无人知晓,如果他没有这般地位,怕是也和那些小内侍一样,被拔了舌头丢到慎刑司弄死。

      栾洵此举,是巧合,还是……

      李敬怀低下头,宽袖中双手紧握,一时间理不出思绪。

      姬容时和小狼对视着,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挑眉:“这份礼,二公子怕是不会喜欢,不过,” 他话音未落,手便先伸过去,拎起小狼后颈,置于自己臂间,“本将倒是和这小狼,一见如故,六公子倒不如把它送与我。”

      小卒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

      一众官员互相对视,交换眼神后心想:果然,整个齐越也只有这位主子敢这么说话。

      姬容时看着小卒呆滞之态,往他的肩甲上大力拍了拍:“没事,你回去和你主子回禀一下,我不会强抢的。”

      小卒被他拍了一激灵,转身小跑而去。

      姬容时看着小卒背影逐渐远去,低头轻抚狼毛,唇角笑意尚在,眼底却看不出波澜。

      彼时栾洵正靠在榻背上闭目养神,小卒的声音自窗外传来,气息有些不稳:
      “回……回六公子,来的人……似乎……似乎不是二公子。”

      栾洵缓缓睁眼:“怎么说?”

      小卒便把刚刚的场景又复述了一遍。

      栾洵默了默,手上折扇轻开,笑意若有似无:“将军喜欢,拿去便是。”

      他正打算去拜访姬容时,这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话间,车马已至城门前,小卒放上马扎,又青侧立车旁,轻扶栾洵下车。

      栾洵身披素色狐裘,雪地之上身形清隽,被雪光勾勒出几分疏离冷峻,面上却温润宁和,噙着仿若万年如一的笑意。

      他缓缓上前,走向姬容时,对方抱着小狼,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

      他行了礼,看向姬容时怀中之物,似是无奈:“下面人今早活捉的小东西,皮毛倒是漂亮,只是我向来没多少耐性,”他对上姬容时双眸,眼底含笑,“将军看着,和它倒是投缘得很。”

      姬容时从容地打量着栾洵,目光落至脖颈,肌肤细致如瓷,延颈秀项,却略显苍白。乌发并未束冠,只用了一根青玉簪松松插着,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缠绕在脖颈间,衬得脖颈愈发透明。

      他略略清嗓,看向栾洵的眼神一时有些讳莫如深:“公子洵说笑了,我也只是看上它那身狼皮罢了,我喜欢漂亮的东西。”

      栾洵点点头,看向众人,温声道:“天寒地冻的,辛苦诸位大人了,我备了些薄礼,入城后差人送至诸位府上,小小薄礼,”他顿了顿,侧过脸,注视着李敬怀,“不成敬意。”

      李敬怀被栾洵注视着,心下莫名有些慌乱,忙笑道:“公子洵说的哪里话,如此体恤咱们,那什么,” 他现在只想尽快把栾洵送进宫里头,“时辰也差不多了,公子洵,让咱家带着您入宫面圣吧。”

      李敬怀回过身,正打算开口吩咐守城的士卒开城门,却被一阵车轮滚动声打断。他再转头时,看见眼前场景,呼吸一滞,险些站不稳。

      姬容时不动声色地目睹着面前百十辆推车,微眯了眼,神色逐渐肃穆,他把小狼递给了手下。

      百十辆平常农户使用的推车,如今在苍茫雪地上分几行排开,白布盖在每一辆推车的木板上,中部拱起,似是人的躯体,却又有些说不上的诡异。

      像是……被人捡起残肢后,简单拼成的尸体。

      尽管极寒之下尸首还未腐烂,可一路颠簸,在时间的催化之下也不□□露出些许气息。渐渐散出萦绕在冰天雪地之上,震人心魄,

      仿若夙愿未泯的孤魂,哀声回环在银地之上。

      姬容时沉下眼,重新审视起面前之人。

      栾洵依旧卓然而立,从容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唇角的弧度依旧温润,他平静地看向前方。耳边是其他官员略显慌乱的窃窃私语声,他的目光幽深,仿佛穿过当下一切,审视这一盘棋局。

      李敬怀压下心口惊跳,强扯出笑容:“公子洵,这是……”

      “李掌印,”栾洵看向李敬怀,神色温和,“我在来的路上,不巧遇到了帮贼匪,”他说着,侧过身子,“这些都是当年护我出城的将士,如今,却也因护我而死。”

      栾洵沉下眼睑,似是哀痛般地沉吟:“我知道我此举不妥,可实在是无法忍心就那般将他们潦草埋下,我想,”他顿了顿,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道:
      “是应该报给圣上,将他们火葬,落叶归根。”

      李敬怀闻言,惊出一身冷汗,当今圣上并不反感兄弟相斗,相反,他更乐得看见他的子辈暗斗不断,互相牵制。只是如今出手是栾洵,一个被抛弃了五年的质子。

      从前众人只道六公子洵温润无害,可如今,他不但回来了,还带着数以百计的尸首回来,毫无惧色,向圣上声讨一个结果。

      那便不会仅仅是个结果,朝堂诡谲,这将是溅起轩然大波的投湖之石。

      李敬怀急的满头是汗,在冰天雪地里蒸出丝丝热气,袖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痛不自知。

      “这……”

      “我看倒不用。”姬容时目光幽沉,晦暗地直视栾洵深潭般的双瞳,审视意味浓于探究:

      “无需通报圣上,这点小事,托礼部差人火葬便是了。”

      栾洵静静回视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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