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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昨夜 ...

  •   昨夜又下了场大雪,今早掀帐帘时,举目雪白刺得栾洵有些睁不开眼。又青见他出来,忙递了件裘披上来。

      “昨夜这雪下得可真大,得亏公子先命人将营帐起在高处,不然就同山腰的那些个草屋一般,顶都给掀没了。”

      许久未闻得栾洵应声,又青抬眼。

      栾洵盯着眼前的松枝,并不作声。雪团厚重,压得松枝不断下伏,终于承受不住地坠落,泥泞之上摔得稀烂。

      又青在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退下,突然想起什么,又垂首道:“公子,前天死的将士数目极多,山高路远的,尸首怕是不好带着,您看……”

      “不好带也要带着。”栾洵收回目光,拢了拢裘披,“天气严寒,尸首腐得慢,你让人去附近村子向农户买些推车,给多点银子。”他抬步,向峰顶走去,

      “更何况,死的是楚地带出来的兵。”

      又青伏了伏身:“奴才明白了。”

      往顶峰去的小径崎岖不平,栾洵扶着枝干一步步向前,站到了悬崖侧畔。

      想让他死的人不少,但是敢嚣张成这样的,也只有他的蠢货皇兄了。

      从楚地带出来的兵不算少,但在前天的那场血搏中业已没了大半。那些死士的手臂上,属于公子晏的图腾在雪地之中格外醒目,仿若来自京畿的嘲弄。

      他抬头看去,云雾散尽处,城门一眼可见。

      七年过去,他这个皇兄,还真是没一点长进。

      “公子,”又青的声音从身后一丈外传来,“奴才刚让管膳的炖了热汤,放了些菟丝子和鹿茸,您要不先喝了暖暖身子?”

      又青的咬字缓慢,还带着几分与其身份不符的嘶哑。三两根松针垂落在肩上,弯身行礼时,松针顺着肩际滑落至袍角。面容有些苍白,却因其眉清目秀而更显温润玉质。他若不开口,便像极了哪家的俊秀郎君。

      栾洵转过身:“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服药?声音听着不对。”

      又青拱着的手僵了一僵:“是。”

      “为什么?”

      “奴才见剩下的药不多了,便想着省着些用,因此……”

      “一口一个奴才,就以你这般嗓音,叫人怎能不怀疑你的身份?”栾洵直直地看向又青的眸子,“这条队伍里的人,远比你想得复杂。”

      又青匿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鼻息险些滞住。

      栾洵绕过他,往回走去:“药孤早让人备好了,不会断了你的。”顿了顿,他停住脚步,“虽然不明白你为何执意要扮内侍,但既选了这条路,往后的日子,便只有如履薄冰。”

      栾洵说完,径直往营帐处走去。直到足靴踏雪的动静消失在拐角,又青也还是拱手垂首的姿势,未动分毫。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当个内侍呢。

      严冬时节,峰顶的西风刀割似的,刺得又青眸子生疼,眼眶竟有些泛湿。

      他甩了甩手,找了根还算厚实的松躯靠着,一沉眼,往事和着血色浮现。

      血光中,那些世家的人提着火把破门而入,为首的人高举令牌,火光下映着令人生畏的赤金。

      阿娘死死捂住他的嘴,踉跄着将他推进草丛,抑制着喉间溢出的哽咽,嘱咐他别出声赶紧跑。

      但他没有。

      透过半人高的草隙,他看见他的阿娘,被好几双粗厚的手臂扯走,常佩的白玉耳坠掉落,混着泥泞,滚到他的脚边。

      他没敢伸手去捡。

      他听见皮肉撕裂的声响,听见男人凶残的吼声,他听见阿娘的哀号,听见她一遍遍叫着阿父的名字,然而阿父已经永远不可能回答她。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衣袖,企图寻找令人安心的气息。直到阿娘的声音渐趋微弱,被淹没在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血水聚成了河,沿着泥泞蜿蜒而下。

      他仿佛没有了脉搏,却仍伸出五指,浸到血水里,捞起了那枚耳坠。袖口擦了擦,放在胸前,和阿娘白日给的桂花糕一起。
      那年他九岁,人生便被泼上了血色的底漆,谢家,连带着他谢飏那一份尽数灰飞烟灭。

      而他阮又青,苟身于寰宇,再无所羁绁。

      脸上忽地传来冰凉触感,又青回过神。峰顶天幕,簌簌地下起了小雪。微微张口,雪片便降落舌尖,细呷竟有几分甜意。

      耳边传来脚步声,他正欲回头,便被一股子暖意包裹住。

      “去年春天打的火狐,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料子,怎么样,还不错吧?“江迟拍了拍又青的肩,放声笑道。

      又青垂眸,看向身上的这件狐裘,火一般的红,在雪地里分外惹眼,搭上他里面的玉青色,莫名有些滑稽。

      “江大人,这颜色好是好,于奴才却有些不合适。“又青声音放低,泛着几分涩意。

      江迟顿时沉了脸:“这儿没别人,你跟我装什么奴才!“

      又青被他凶得愣了半晌,抬头看向江迟。

      江迟生得高大,双肩宽厚有力,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当年又青迷途饿昏,醒来一睁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张俊朗面容。此刻几绺发丝散了出来,平添几分率性。

      又青开口:“这一路跌宕波折,哪都是隔墙有耳,我可不想就这么折在这里。况且,“他顿了顿,”我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会给自己回寰的余地。“

      江迟眸色深了深:“你真想好了?往后凶险万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您看我有后悔的资格么江大人?”

      江迟噎住,看着又青双目含笑却不达眼底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应什么。

      又青笑得风轻云淡,话里透了些自嘲意味:“我什么时候有过后悔的资格呢?”

      话音未落,江迟将双臂搭在又青肩上,毫不避让地对上又青的双眼,眼底暗流涌动。

      又青的相貌不算俊得出众,但唯一双眸子生的极尽温润,仿佛能融化一山霜雪天长。

      江迟常常想,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是个闲散名士,不该有什么包袱的。

      于是他沉声道:“既如此,那我也想好了。”

      “不后悔。”

      ***

      栾洵坐在营帐里,抿着端上来的热汤。

      门帘外突然传来几声铁甲碰撞的乒乓声响,夹着几声不耐烦的粗吼声。

      “公子!看卑职发现的好东西……欸你个小王八羔子别拦你大爷!”

      “罗大人!奴才通报了您才能进去!”

      “通报你个头!新来的吧你!爷爷我什么时候……”

      栾洵又抿了一口汤,揉了揉眉心,起身掀帘。

      “公子。”守门的小内侍见栾洵出来,忙俯身行礼。

      罗叙回头,看见栾洵的那一刻便咧开了嘴角:“公子您看!……”

      “进来说。”栾洵回身进帐。

      “好好好!”罗叙一面笑着,一面转头对小内侍白眼做了个表情,把小内侍气得面红耳赤又不敢回驳。

      栾洵走到榻边坐下:“什么事?”

      罗叙立刻举起他手上拎着的白团子:“您看这只小雪狼!就窝在咱们营帐边上,早上卑职……”

      “说正事。”栾洵放下汤碗,在案桌上敲出清脆声响。

      “哦……好。”罗叙讪笑几声,挠了挠头,“前两天刺杀咱们的那帮兔崽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准是栾晏买的死士没跑了。只不过,”罗叙皱眉,“北齐在先皇时便有诏,即便是贵胄人家也不得私自豢养死士,可那些人的手臂上……”

      “不是栾晏纹的,”栾洵缓声道,“孤这个皇兄,虽然蠢了点,但也不至于亲手把自己送到大理寺卿的手上。”

      “所以那日想刺杀咱们的,有两拨人?”

      “恐怕不止。”栾洵轻轻吹了吹浮在汤面上的枸杞。

      罗叙有些惊愕地抬头,看着榻上的栾洵:“这么严重?”

      栾洵笑了笑:“严重么?”他看向挂在帐壁上的弓弩,指节轻叩案面,“五年都过去了,这才哪到哪。”

      “踏入了京畿,自然慢慢就知晓了。”

      蜷在罗叙脚边的小狼忽地动了动,朝帐门跑去,被罗叙给一把拎了回来。

      “您看这小狼……”

      “留着,回城时送给我那接尘的皇兄。”

      罗叙一听,立刻横眉倒竖:“那可是卑职给您捉的,凭啥便宜了那王八……”

      “急什么,就恶心一下他,”栾洵抬眼,看着罗叙瞪眼不服气的大粗脸,嗤笑一声,“他十岁时差点掉狼窝里被吞了,他不敢要的,你放心好了。”

      罗叙的面色稍稍缓和,正欲说什么,被栾洵抬手打断。

      “命令下去,”栾洵起身,“上马,启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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