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曲尽》湖心亭

3、往事如烟

　　在回九鼎庄的路上，若藜兴致勃勃地跟鸿渊讲起她的辉煌战绩，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也有把萧元胤的招式安在自己身上的成分。鸿渊也津津有味地听她讲着，末了评价一句：“那个人武功不错嘛。”

　　“我是在说我呀。”若藜赶紧往自己身上扯。

　　“小姐你武功如何我还能不知道吗？——以你的武功对付两个大男人根本不会那么轻松。”鸿渊笑着看了小若藜一眼，若藜见被揭穿，冲他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地批评他：“那就是你没有好好教我！”

　　“可是师父已经知道我教你武功的事了。”鸿渊说得云淡风轻，若藜却吓了一跳：“那我爹生气了吗？”

　　鸿渊看她害怕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我还以为小姐你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你那么怕师父生气啊。”

　　“快说啦，我爹怎么说？”若藜急了。

　　“师父没有生气。”鸿渊打消了她的顾虑，“就是让我以后少教你点。”

　　若藜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此时突然来了一大队人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不仅路上行人闪得慢的被撞倒，街边菜农、商贩的摊位也被撞得七零八落。

　　“快让开，侯景大人的人马要进城了！”马上的士兵扬鞭开路。

　　“这个侯景太霸道了！”鸿渊话音未落，那些人马已经冲了上来。他正要去抱小若藜，其中一纵队正好把他们分开。

　　“鸿渊哥哥！”若藜只能感受马飞奔而去时的风从侧脸刮过，睁不开眼睛，这时一匹快马冲她而来，马匹上的人叫嚣着：“快滚开！”

　　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周围伤在马蹄下的百姓不在少数，或许，即将又多一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若藜的身边马嘶风吼的声音依旧没有断绝。可她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路边。

　　对面之人让她看得呆住了，如果说之前遇到的萧元胤是个英俊的少年，那她只能带着歉意用形容女子的词形容这个男子的容貌。他眉清目秀，一袭白衣更显脱俗，宛如天人，看得若藜连眼睛都不愿意眨。

　　“小姑娘。”那个少年放下她，“你没事吧。”

　　若藜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态：“啊，对不起，不是不是，谢谢你。”

　　少年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又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可爱，于是笑了，笑颜甚至可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你没事就好，等侯景的人马过去你就可以回去了。”

　　“哥哥你尊姓大名？”小若藜终于亲身体会了明珠问萧元胤名字时的迫不及待。

　　“尊姓大名？”对方笑出声来，“还没有人这么问过我，我叫蛮子。”

　　“蛮子？哪有人叫这样的名字？美人哥哥你虽救了我，但不要骗我嘛。”小若藜向他撒娇。

　　“我真的叫蛮子，你不信也罢。”自称蛮子的少年耸肩。

　　“我信。”小若藜赶紧点点头。

　　“蛮子这个名字虽怪，也比狗子强点。”

　　“还有人叫狗子？”小若藜很惊讶。

　　“对啊，就是侯景这个乱臣贼子，他以前就叫狗子。”

　　“是吗？侯景他以前叫狗子啊，听人说起过他，背叛了一个又一个，可皇上好像挺信任他的。”小若藜若有所思地说。

　　说到这蛮子好像想起了什么：“我正要出城去投兵来对付侯景。”

　　“你要出城？”

　　“对，此时皇上刚跟侯景联盟，恐怕不会对侯景发兵。可侯景反复无常，一定不会信守盟约，我想只有出城才能找到能对付侯景的军队。”

　　“美人哥哥来我家坐会儿再走吧，爹爹一定欢迎你。”怪不得明珠扯出她娘跟哥哥去留萧元胤，若藜完完全全理解了。

　　“投军之事宜早不宜迟，我们就此别过吧，小姑娘。”蛮子温和地回绝。

　　“那后会有期。”若藜虽然很希望他多留一会儿，可是更佩服他立志投军对付侯景这个反复无常陷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小人，于是跟他告别。

　　“小姐，小姐！”在万马扬起的滚滚尘土中鸿渊跑到若藜身边，看到她正在目送一个少年离开，笑着打趣她：“人家都走了，还看！”

　　若藜白了他一眼，此时蛮子回头，冲小若藜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鸿渊霎时只有一个感觉，这个少年绝对是女扮男装！此时无论如何都移不开脚步，盯着他的背影，愣愣地看着他离开。

　　“人家都走了，还看！”小若藜学着他的样子叱责他。

　　鸿渊这才回过神来，小若藜乐不可支。

　　“这位公子一表人才，一定是人中龙凤，为什么不留他？”鸿渊问道。

　　“鸿渊哥哥你什么时候学起来相面了？”小若藜笑得直不起腰来。

　　“小姐，你再笑我就不教你武功了。”鸿渊故意板起脸来。

　　“好了，不是我不留他，是他不肯留下来而已。”……

　　庄园门口

　　郑旸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远远看到鸿渊带着女儿回来，又装作若无其事，快步走回到大厅里。

　　若藜回到家里看到父亲板着面孔，害怕地低下头去：“爹爹，我娘呢？”

　　“你还关心你娘？”郑旸真的有点发怒，“我都知道了，你娘是因为你乱跑才犯了旧病的，幸亏邻里有人认出她来，把她送回庄里，否则，你这不孝的女儿……”

　　郑旸愤然起身，鸿渊怕他在气头上做出伤害若藜的事，赶紧劝道：“师父，小姐也是急于救人，您不要责罚她了。”

　　郑旸叹了一口气，向若藜道：“我老了，恐怕只有你一个孩子了，你知道我跟你娘多么担心你吗？我们不怪你，只是怕你出事，你是我们的一切。”

　　若藜眼睛泛红，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爹爹，对不起。”

　　“对不起的话就不要说了，进屋看看你娘吧，见不到你她躺再久都无法安心入睡。”

　　若藜赶紧告退去了后院。

　　此时忽然传来重重地敲门声，伴着豪迈的声音：“有人在吗？”

　　“谁这么晚了来托镖？”郑旸想着，刚松下来的为女儿悬着的心又吊起来。

　　鸿渊赶紧出去开门，来人看样子已逾不惑之年，看装扮是习武之人，身材健硕，步伐矫健，颇有将风，郑旸看他有些眼熟，等他快走到面前才认出他来，激动地迎上前去：“陈大哥！”

　　来人正是陈霸先，早年与郑旸是结拜兄弟，两人一起跟随新喻侯萧映左右，后来郑旸无意中救了现在的夫人，当年的大家闺秀白漪澜，她一家流离于乱世，在迁徙的途中遇到盗贼，盗贼残害了她的家人，危急关头被郑旸救下，于是她被郑旸的英武侠义深深折服。因为无家可归，她就紧紧跟着郑旸，郑旸开始时只是同情这个大小姐的遭遇，把她带在身边，在以后的接触中感受到这个女子知书达理、温柔贤良，与她结为伉俪并放弃了争战沙场，与陈霸先等兄弟辞别后两人一起来到建康定居，开了一家武馆。

　　时值梁帝萧衍登基初期，也算政通人和，武馆生意还不错，郑旸也有了一定的威望，于是建了这九鼎庄，把武馆改成了镖局，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做徒弟，鸿渊就是其中之一。

　　“郑兄弟，别来无恙！”陈霸先风风火火地走到他面前。

　　早年两人结拜，一起打渔练武，出生入死，并肩做战于烽火硝烟，如今再次相逢，自是感慨颇多。

　　“陈大哥近来可好？怎么回到建康来了？”

　　“一言难尽。”

　　“鸿渊，备几壶好酒，大碗，今晚我要与大哥一醉方休。”郑旸吩咐道。

　　“哈哈，贤弟你一点都没变啊。”

　　“哪里哪里，我老了。陈大哥，你才是一点都没变。”

　　几坛好酒摆放在桌上，几碟小菜相得益彰。陈霸先看只有他一人，想了片刻，问他：“要儿让我代她向弟妹问声好，弟妹可好？”

　　“蒙嫂子挂念，拙荆一切都好。”

　　“那怎不叫弟妹出来？”陈霸先笑问。

　　“唉，今天她被我那不争气的女儿急得晕过去，还好大夫说没事。我就让她在里面休息，不叫她了，大哥别见怪。”

　　陈霸先眸子里闪过一丝关切的神情，但随即消失：“怎么会？养病要紧。”

　　“对了大哥，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回来呢，萧侯爷怎么样了？”郑旸问道。

　　“萧侯爷已经往生了。”陈霸先声音略微低沉。

　　“唉……”郑旸想起萧映对他们俩的栽培，如今听到他已故的消息，不禁发出一声太息。

　　“如今他的儿子接替了他的爵位，那孩子却反对我支援京师。我来的一路上可是阻碍重重,幸亏有侯安都的支持。”

　　“侯景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起兵就算了，还阻挠有志之士，不该不该。”郑旸自是向着陈霸先。

　　“不过我也有所收获，在南康之时，蔡路养出兵阻挠我，他手下有一员小将，是他的侄子也是养子，才十三岁，单骑出战，所向披靡,侯安都大军竟奈何不得。幸而这个小将深明大义，如今归附于我。”

　　“哦？这个小将叫什么名字？”郑旸挺有兴趣。

　　陈霸先引觞一饮而尽，接着道：“他叫萧元胤，他祖父萧靓是梁国的右将军，在朝中有一定地位，这次就是他随我一同入京，帮我联络朝中有志之士，共同对付侯景。”

　　“就你们两人？”郑旸吃惊。

　　“对，我们大军驻扎在建康城外。现在皇上信任侯景，我不敢贸然进攻，还是等侯景露出狐狸尾巴再伺机行动。”陈霸先顿了顿，“这次就我跟元胤一同前来，我想起贤弟还在建康，就过来找你，打听了一天终于找到了。”

　　郑旸笑了：“蒙大哥还记着我，二十多年了吧。”

　　“纵使百年都不会忘！”陈霸先满觞与他碰杯。

　　“那些日子，我们一起打渔练武，好不惬意，怎么会忘？”

　　郑旸回首往事，心中浮起感慨。年少时光，匆匆逝去，现在留下的，也只有往事。

　　酒过几巡，陈霸先微醉，脸色泛红，却目光有神，带着期望：“贤弟，如果大哥要你再度从戎，我们一起建功立业，你……可否愿意？”

　　郑旸心中波澜起伏，良久才开口：

　　“大哥，不是小弟不愿意，只是小弟早已与夫人过惯了平静的日子……”

　　听了他的话，陈霸先神情低落，俄而一摆手：“也罢，人各有志。”

　　郑旸看他难过，急忙说道：“护镖只能保雇主物什，从戎却能保百姓平安，如若不嫌弃，庄中的弟子任大哥差遣，小弟绝无二话。”

　　“那谢过贤弟了。”陈霸先起身竟是要跪，郑旸赶紧上前扶起。

　　“大哥这是做什么，都是小弟分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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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酣之时若藜听外头热闹跑了出去，看到父亲跟一个伯伯在喝酒，于是跑了过去，娇嗔道：“爹——娘不是最讨厌你喝酒了吗？”

　　陈霸先一个激灵，酒醒了不少，愣愣地看着这个容颜俏丽的小女孩，郑旸醉了七分，猛然把若藜抱过来：“今天爹高兴！快见过你陈伯伯。”

　　若藜怯怯地看着陈霸先，轻启樱唇：“陈伯伯好……”

　　“好……”陈霸先不知该说什么，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良久才开口，“她跟弟妹长得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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