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顾复城 ...
-
何姐嘴里还在说着什么,但那在宋清池的阵阵耳鸣声中,就像是疯狂泄气的气球,在空中飞舞冲撞着,时近时远,让人难以有效地捕捉信息。
曾经那些屈辱的不堪的绝望的回忆犹如不断涨潮的海水,推起惊涛骇浪,一瞬间冲破宋清池这三年以来搭建好的心理防线。
明明不是阴雨天,可他的手腕却又开始隐隐作痛,皮下的神经惊跳着,想要撕裂那道可怖的疤痕,缓解血管内过高的压力。
宋清池想要逃走,这份辛辛苦苦找到的工作此刻好像没那么重要了,他只想从这个顾复城存在的地方逃离。
然而,就像曾经无数次站在顾复城面前时那样,宋清池的双脚牢牢地胶固在原地,全身僵直,脸色惨白地死死盯着他,仿佛稍微动一下就会抽搐痉挛。
三年不见,顾复城那张脸完全褪去了学生时的青涩。曾经遮挡眼睛的刘海被梳起,三七微分的发型露出英俊立体的五官。那双俊美的眸子比以前更加黑亮,眼底不再埋着阴冷,看什么都淡淡的。
不同于宋清池显而易见的僵硬惊惶,顾复城脸上没什么波澜。他陌生疏淡地看着宋清池,仿佛他们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你好,宋助理。”顾复城沉声说,伸出骨节分明的左手。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条宝格丽的钻表,晶绿色的钻体反射着冷白的灯光,璀璨夺目。
宋清池喉咙发紧,牙关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也无法做出什么动作。
他表现得实在过于明显了,连一旁的何姐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一只手关心地抚上他的肩膀:“小宋,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顾复城收回手,视线从宋清池的脸上移开,对何姐淡声道:“何姐,我先去会议室了。”
不知是不是宋清池神经过于敏感了,他分明听到顾复城在说出“会议室”那三个字时,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
“哎好,小顾你快去吧。”何姐冲他点点头。
顾复城迈出修长笔直的腿,脚步沉稳地从宋清池身边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行渐远,宋清池还站在原地,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在这边坐着休息会儿……”何姐面露担忧地拉过宋清池的手臂,想让他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
“不用……”宋清池的神智稍微恢复了一些,抬手拦挡了一下。“何姐,带我去助理公寓吧。”
他实在不想和顾复城呆在同一个楼层,哪怕顾复城此刻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他还是感到阵阵胆寒,总觉得顾复城正在透过厚实的墙壁,越过长长的走廊,目光阴沉地盯着自己。
*
宋清池拖着刚从公司前台寄存处取出的行李箱,跟着何姐进了助理公寓。
公寓离公司很近,恰好在隔一条马路的正对面,两个建筑之间的距离不足百米,想必也是为了能让助理第一时间赶到公司,给艺人提供服务。
宋清池的房间在三层的306,办理完入住手续后,何姐带着他找到房间开门进去后,就先回公司了。
宋清池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静静地观察这里的布局。
这个房间并不算宽敞,甚至可以说是狭窄。
进门是一小块玄关,靠墙放置着一个两层的不锈钢鞋架。室内的木地板比玄关高出一截,如果不注意脚下很容易被绊倒。
出了玄关,左手边就是卫生间,大约只有五平方米左右。马桶正对着卫生间的门,左右两侧的墙上,分别安装着洗脸台和淋浴头。
卫生间对面,沿墙是可以做饭的灶台,洗菜池旁边安装着煤气灶,灶上摆着一个内壁满是油污的铁锅,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这里虽然破旧了一些,但工作后你就会发现,其实没什么机会在这里住。”他又想起何姐临走时宽慰般的话。
进了玄关向里走,是一个集卧室与客厅于一体的区域。不到两米长的单人床,旁边就是一个小小的沙发,沙发对面贴着墙摆放着一个敞开的衣柜,里面除了几个掉漆生锈的铁制衣架以外,空空如也。
这里与其说是公寓,倒不如说更像一个简陋的便捷式酒店房间。
不过,能免房租在寸土寸金的京市中心住到这样的房子,只需要支付水电费,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宋清池微微叹了口气,将拉杆箱拖到沙发旁,走到床边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因受潮而分布着一簇簇的霉斑,靠近墙角的位置墙皮脱落,露出深灰色的水泥。有几只小飞虫在周围萦绕,宋清池猜测水泥和墙皮间的缝隙中,可能有它们的巢穴。
现在才下午四点半,宋清池并不困,但他总感觉身上很疲惫,有一股力在拖着自己的身体,耗费着过多的能量。
让他联想起,上大学的时候,每次体测完的感觉。
想起大学时期,他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顾复城的那张脸,不由得浑身一凛。
他和顾复城是大学时在一起的,但在更早之前,他们就认识了。
高二的某天晚上,17岁的宋清池步履匆忙地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他的英语作业落在课桌里了,需要回去拿。
他家住在一个三线城市的老城区里。这里发展得并不均衡,既有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又保留着大量老旧的胡同巷子。
政府数次想要把这里推翻重建,却每次都因为不能和原住民就补偿款达成一致,而最终不了了之。
经年累月下来,那些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住,只剩下衰败破烂的楼房,孤独而倔强地挺立着。狭窄曲折的过道里,只有摞得像小山丘般的废物堆,以及各种把这里当庇护所的流浪动物。
宋清池去学校的路上,就要路过许多这样的胡同巷子。
平日里,他基本不会踏入那些狭窄幽暗的巷子。虽然这样去学校更快,但那里经常聚集着一些逃课的小混混,躲在巷子深处抽烟喝酒。有时,巷子深处还会隐隐传来打架斗殴的喊叫声与哀嚎声。
可那天晚上他实在是着急。英语作业足足有三份卷子,不早点拿回家的话,他写到第二天凌晨也完不成。
站在巷口踟蹰了一会儿,他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里没有灯光,错落有致的楼房不时遮掩住淡薄的月光,让巷道上更加昏暗。
刚进去的时候还好,外面马路上路灯的光线好歹还能透进来一点。可越往里走,前面的路就越看不清。到后来,宋清池几乎是凭着记忆摸黑向前走。
就在快要出巷口的时候,他被脚边一截砖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眼镜摔飞了,本就不清晰的视野彻底模糊,他慌忙伸出双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水泥地面潮重阴湿,他摸到很多泥沙和细碎的小石块,还有一些木屑铁板之类的杂物。
手指突然触到一个绵软温热的东西,宋清池以为是虫子,吓了一大跳,压着嗓子叫了一声,飞快收回手。
手上湿乎乎的,像是沾到了什么粘稠腥滑的液体。借着外面的幽幽灯光和头顶洒下的淡淡月光,他举着手凑近脸前,发现五个指头上都是暗红的血。
他受到了惊吓,“卧槽”一声喊出来,猛地把手甩远。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细微的呻.吟声。
就在他的左手边。
宋清池脊背发凉,脑海里回想起从小到大听过的各种鬼故事,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管眼镜了,撒开脚就要逃跑。
在迈出步子的前一秒,他的脚腕被人抓住了。他甚至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压在自己皮肤上的、冰凉纤瘦的手指。
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救救我……”就在宋清池快要被吓得精神崩溃时,脚边传来一声痛苦的乞求声。
宋清池反应了一会儿,确认了那是人的声音,才缓缓低下头,凑近了些查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瘦弱的、伤痕累累的男生。他月白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还有一些开放性伤口,不住地向外渗着血珠。但最触目惊心的还是他的左腹部,靠下的位置似乎有刀伤,血迹在白色的衬衫层层铺染开,像一朵妖冶盛放的大丽花。
他的额上因疼痛而挂满汗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黑亮的头发因脸上的汗而变得一绺一绺。清朗俊逸的眉眼紧蹙,翘挺的鼻尖上也浮着一层细汗。
宋清池怔愣片刻,随后迅速反应过来。他掏出兜里的翻盖手机,拨打120。随后蹲下身子,脱下自己的外衣,团成一团,按压住那男生还在冒血的伤口。
……
那个男生,就是后来转学到宋清池所在班级的顾复城。
后来,顾复城告诉宋清池,那晚他在路上碰到几个混混,他们知道顾复城是当地房地产大亨的儿子,就把他拖进巷子里打算勒索钱财。
顾复城拼死不从,他们就对他拳打脚踢,其中一人在兴奋之下,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捅进了他的肚子。
所以,当时要不是宋清池恰好路过,顾复城早就在那个清冷安静的夜晚,孤零零地独自死去。
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宋清池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