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什么疯》猫葵

1、疯子

　　直到被按到休息室的墙上，宋清池才知道，顾复城不仅没变正常，他的脑子还坏得更严重了。

　　“小池，你别露出那种表情。”

　　明明是柔情缱绻的语气，抬眼望去，那张俊美艳丽的脸上却尽是冷色，黑沉沉的瞳仁映照着宋清池的脸，透着刺骨的寒意。

　　时隔三年，被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盯着，宋清池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门只是关上而没有反锁，门外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清晰入耳，宋清池全身都绷紧僵直。

　　他竭力压制住内心那个因恐惧而哭叫的自己，死死盯着顾复城，压低声线，狠声道：“顾复城，你别发疯。”

　　“发疯？”顾复城嗤笑一声。“到底谁才是发疯的那个？”

　　“当初可是你劈腿在先，我只是个可怜的受害者。如今我出名了，你又来接近我……”

　　“宋清池，你不疯吗？”

　　宋清池用力咬紧唇瓣，怒目圆睁的杏眼此时水波微澜。

　　无论是顾复城所说的【可怜的受害者】还是【主动接近自己】，在宋清池听来都可笑至极。

　　只是当初分手的原因，他确实无从辩驳。

　　*

　　“宋清池，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顾复城将一沓照片甩到宋清池面前，声音低狠阴沉，像是淬了毒。

　　宋清池眼皮都懒得抬。
　　不用看，他知道那些照片上都是什么。

　　“分手吧。”他淡淡地望向顾复城，神色平静，背后的手却紧紧握住门把手。

　　那双燃烧着妒火的黑眸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与慌乱，但那点示弱般的情绪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疯狂。

　　一切都发生的很快，没等宋清池反应过来，顾复城冲了过来，紧接着脖颈被用力掐住。

　　顾复城手上毫不留情的力度让他觉得，今天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瞬间袭来的窒息感让大脑陷入空白，他下意识想压动门把，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明明他一进门就没有离开这里半步。顾复城是什么时候反锁上的？

　　他的手在身后拼命摸索，试图找到门上的反锁旋钮。

　　会议室一片寂静，只有细碎断续的吭气声。他们进来时没开灯，此刻顾复城黑压压的身躯背对着窗户，挡住清亮皎白的月光。

　　那张美艳的脸浸泡在浓稠的夜色里，随着宋清池眼中泪水的不断积蓄而变得愈发模糊，最后就只能看到眉眼下那片模糊的暗影。

　　意识像放远的风筝线，只剩下游丝一线的求生欲在摇摇欲坠地牵扯着。

　　风越刮越大，风筝一下子扶摇直上，变成白日晴空里的一粒星点，那根细线骤然绷紧，随着强风的拉动快要折断……

　　【会死掉的！】
　　脑中有一个声音爆发出恐惧的尖叫，宋清池浑身一颤，手部的动作更加杂乱无序起来。
　　【不可以在这种地方死，绝对不可以。】
　　他已经办了休学手续，只要今晚能逃离这里，以后就再也不用受人控制了。

　　所以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

　　门上光滑一片，只能触摸到细微的纹路，并没有反锁旋钮。

　　宋清池的大脑一滞，随后扑天卷地的惊惧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他艰难地抬起眼眸，难以置信地看向顾复城。

　　隔着一层浓重的水汽，他看不清顾复城此刻的表情，但耳边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

　　“我让肖昀从外面锁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森冷的寒意。“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有设计缺陷的会议室的。”

　　他居高临下地讥讽道：“不过我也没想到，你会紧张到连锁门的声音都没注意。”

　　“再过半个小时，保安就会把整栋楼上锁。一整晚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很浪漫吧？”

　　脑中那道绷紧到极点的线终于断了，全身的肌肉因为绝望与缺氧而变得软绵无力，宋清池拼死挣扎的手垂了下来。

　　他斗不过顾复城，从一开始就应该醒悟的。
　　任何精心谋划的反抗，在顾复城这里都只是徒劳。

　　既然如此，那就不斗了。死了也挺好。

　　眼角的泪水终于积攒过量，顺着脸颊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在彻底丧失意识晕过去之前，脖颈上的力量骤然消失。

　　全身像是衰竭的机器重新通上电流，两秒钟的延迟后，胸腔内瞬间涌入大量新鲜的空气。宋清池弓着背，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部不断地发出哮鸣。

　　还没等他稍微缓过神，就被揪着衣领整个人被甩到桌子上。

　　桌面很硬，他的背部毫无防备地撞到上面，发出一声闷响。肩胛骨下传来一阵清晰剧烈的钝痛。泪光中，恍惚间他看到顾复城沉着步子欺身压了上来。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没有任何感情和温柔可言，完全就只是欲.望和愤怒的发泄。

　　一切结束之后，顾复城掰过宋清池满是泪水的脸，低声哑笑道：“宋清池，这都是你自找的。”

　　那是顾复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宋清池就休学了，他连夜搬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新住所，像阴湿沼地里的虫子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年。

　　直到休学的一年期限马上就要过去，才有人告诉他，顾复城早在他搬家的一个月后，就被家里送去美国了。

　　那个时候，他才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那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宋清池拉开紧闭的房门，一脚踏入春日的暖阳中。细碎柔和的阳光抚在因长时间居家而变得苍白病气的皮肤上，像无数小小的虫子在轻啃慢舐。

　　这是真正的自由，酣畅淋漓，让他幸福得有些忘形。

　　再也不会有人一直一直跟着自己，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再也不会有人使出各种手段，阻止自己与他人的正常社交。
　　手机的通讯录再也不会被频繁清空。
　　顾复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

　　宋清池激动得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一样，全然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

　　那之后，他的生活终于重新搭上了正轨。

　　他正常地学习，正常地与人交往，正常地顺利完成学业，正常地步入社会。

　　虽然他的学历还算高，但休学一年让他的履历被记上了不太光彩的一笔，因此找工作的过程可以说的上是艰辛。他不止一次在面试时被问到休学的缘由，也不止一次被人面露难色地拒绝。

　　最后还是朋友介绍，才找到了一份艺人助理的工作。

　　虽说每个月4500的工资不算高，但包吃住，好歹也能养活自己，宋清池一向生活节俭，他提前算过，正常工作每个月应该还能攒点钱。

　　他入职的星悦娱乐公司是业界有名的星工厂，旗下孵化了大量优质艺人。即使是像宋清池这种从不关注娱乐圈的人，也听闻过几个这家公司培育出来的明星。

　　“小宋啊，因为你没经验，所以就先跟着我，一定要善于学习啊。”带着他参观公司的何姐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她看上去四十来岁，眼角笑纹纵深，嘴唇上涂着深色的口红，衬得唇纹很明显。

　　“我会努力学的。”宋清池点点头，表情认真严肃。

　　看他这副模样，何姐忍俊不禁道：“哎呀别那么紧张，咱们负责的艺人是今年参加选秀节目火起来的许颂，人很好相处，他现在应该就在会议室里，我带你去见个面……”

　　“好。”看着何姐亲切的脸，宋清池原本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

　　二人乘着电梯上了三楼。与有些嘈杂忙乱的一楼不同，这里相当安静。

　　出了电梯先是一片休息区，零散的几套桌椅放置在自助咖啡机旁边，桌面上摆着几个用过的一次性纸杯。

　　两侧的窗户数量很少，一面墙上只有两块小小的窗户镶嵌其中。为了补足光线，即便是白天，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也都亮着。

　　何姐瞥了一眼宋清池，一边往前走一边说：“这里的咖啡机只能出黑咖，要不总是有减脂期的艺人偷偷跑来喝咖啡。”

　　“咖啡热量能有多高……”话一出口，宋清池就自觉不妥，立马噤了声。

　　何姐没有回头，高跟鞋有节奏地“哒哒”踏在瓷砖地板上。“在减脂期间，哪怕是吃一颗苹果，也要经过同意。何况……”

　　她顿了顿，无奈地轻笑一声：“来偷喝咖啡的几乎都是些饿疯了的孩子，一次就能喝下十几杯全糖摩卡。”

　　宋清池不知说什么，轻咳一声，默不作声地跟在何姐身后。

　　穿过休息区往里走，是一道长长的回廊。两侧分布着大小不一的会议室。

　　走到尽头左拐，何姐拉开右手边第二个门，示意身后的宋清池跟进来。

　　偌大的会议室，四周的墙面似乎用的是某种特制的隔音材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顶灯发着刺眼的光。

　　会议室中央横着一条长而宽的桌子，沿着两条长边分别摆放着黑色的皮质座椅。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青年正对着门坐着，百无聊赖地跷着二郎腿。他染着白金色的头发，面皮白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尾梢微挑，耳垂上有一颗黑色的耳钉。

　　见到进门的二人，他放下腿，伸出骨节修长的手，灿烂地笑着打招呼。“何姐，你来啦。”

　　“许颂，”何姐拉着宋清池在青年对面坐下，和他介绍道：“这是宋清池，以后跟着我一起当你的助理。”

　　闻言，许颂瞳孔微微张大，似是有些惊讶，随后微张着嘴，细细打量起宋清池。“这就是你前几天和我说的新助理？我还以为是公司新签的艺人呢。”

　　确实，单看宋清池的那张脸，的确是生的一副好皮囊。鸦羽般乌黑的头发和眉眼，敛着水光的眸子，素洁中透着冷艳。只是肤色白得有些病态，四肢纤瘦，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模样。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朴素而带着学生气的穿搭，让他在衣着明丽时髦的许颂面前，有些黯然失色。

　　“您过誉了……”听到有人疑似在夸赞自己，宋清池下意识地谦虚起来。

　　许颂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捧腹大笑起来，张扬恣意的笑声回荡在会议室里。他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让宋清池有点不知所措。

　　“何姐……”许颂抱着肚子，喘着气笑着说。“你给我找的这个新助理，也太青涩了吧？”

　　“我才19岁，哥你应该都已经大学毕业了吧？对我说话还用敬语，哈哈哈哈哈！”

　　何姐无可奈何地扶额，转头对着宋清池道：“许颂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

　　宋清池刚刚被突然大笑的许颂吓了一跳，他怔愣几秒，回过神来，冲着身旁的何姐尴尬地笑笑。

　　短暂又荒唐的初次见面后，许颂说要去五层的练舞室，就先走了。

　　宋清池也和何姐一同走出会议室。明天他才正式开始工作，现在何姐要带着他去助理公寓办理入住。

　　宋清池跟在何姐后面，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这道长廊并不宽阔，头顶的白炽灯也只有三盏，并不似会议室和休息区那样明亮，而是将这段路程划分为不同亮度的区域。

　　沿路两侧都排列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门，宋清池步履轻缓地经过那些门，眼前晃过忽明忽暗的光影，让他有种在隧道里通行的错觉。

　　许颂那爽朗肆意的笑脸仿佛又出现在面前，他一时有些恍惚。

　　那样放纵无拘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走神得厉害，竟没有发觉，前方的高跟鞋踏地声已然消失。

　　迎面撞上温热的后背，宋清池和何姐都吓了一大跳。

　　宋清池瞬间回神，脑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慌乱，他低着头不敢看何姐的表情，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走神了……”

　　何姐用手抚着胸口，平复气息后，看着宋清池低垂的眉眼和涨红的脸，心说这孩子怎么不像看起来那样稳重。

　　但她还是拍拍宋清池的肩膀：“没事。也是我突然停下跟人讲话，没及时和你说。”

　　“对了，正好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公司的头牌艺人……”

　　听到何姐依旧和缓的语气，宋清池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边抬起脸边应和道：“好的……”

　　然而，看清面前那张脸的瞬间，宋清池的笑意凝固了。几乎是同时，耳际清晰无误地传来那人的名字。

　　“顾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