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们》耿水母

9、第九章

　　“我爱你。”
　　这近乎透明的、炙热的声音消散时，金叶林还是没分清它是否来自梦中。
　　而天花板上流动的光影界限和墙角的吉他轮廓昭告着现实和早晨的到来。
　　以及母亲的。
　　失眠搅浑了脑浆似的，金叶林起身时一个踉跄。他深吸一口气默念数秒，拾起床头梳子整理好刘海。
　　“上次见妈妈是中分，可是现在的发型我...”他垂眸沉思，“她说了中分适合我。”金叶林将刘海向两边拨开。
　　“镜子...没光。”床边柔软冰凉得要化在影子里，引着他蜷缩进梦乡——不，不，梦中无数次远去的背影正在门外，金叶林怎会选择虚幻。
　　“小林。”有人敲门。
　　“哎，沈叔，进来帮我拉窗帘。”金叶林应答着门外的保姆，将他带大的沈识。
　　“好嘞。”
　　天光刺眼，金叶林眯眼等待一片白茫散去：“妈妈回来了？”
　　“是的，在看你的病历本，最近感觉好些吗？”沈识看金叶林摆弄着碎发，递去镜子，“梳子放床头柜了，你右手边。”
　　“还是老样子，分得清颜色但是明暗饱和什么的完全不行，”镜中是一张少年的脸，杏眼温润含光，昨晚修剪的柳眉如画笔勾描，可金叶林盯着这张面孔，隐约的熟悉感令他不安，“梳子给我摔出去了，门那儿的墙角找找。眼镜在书房，拿给我。”
　　“好。”

　　十几年前，金叶林父母都在，他像这个年纪的大多数小孩那样遵从欲望吃喝睡觉，竭力博得周围人的关注。
　　“告诉老师，这朵花是什么颜色呀？”老师笑眯眯地拿着一叠图画，走向一个个小朋友。
　　“这个是粉色的。”
　　“黑色——”
　　“橙色哒。”
　　“小金，这个是什么颜色呀。”老师来到他面前。
　　“这个蓝色软绵绵的，有一点点甜。”金叶林昂着脑袋答道。
　　“小艺术家。”老师摸摸他的头，其他小朋友羡慕地望向金叶林。他们不懂颜色哪来的触感和味道，只是觉得能被老师摸头很棒。
　　一般来说这就结束了。
　　可今天，老师再次拿出图片：“前几天我们刚学过更细致的分类，小金告诉我，这个蓝具体是叫什么颜色呀？”
　　就是蓝色啊，更软更甜的蓝色。
　　金叶林愣愣地杵着不敢说话。
　　“小金你看，它是不是比普通的蓝色更暗一点呀。”
　　只是更软更甜啊。
　　金叶林第一次在众人的注视下慌乱得想哭。
　　“我...我...”他说不出“我不知道”，只觉得嘴再张开一点眼泪就要流出来。

　　“小林。”保姆的敲门声惊得金叶林一哆嗦。
　　“小林，梳子和眼镜拿来了。”
　　“给我。”
　　金叶林盯着镜子——上次见面是几年前母亲回家时，青春期的少年生长迅速，褪去了花朵色的痘包后，他的脸颊随成熟而瘦削，五官勾勒出的气质与那人愈发相似。
　　他不知觉间眉头紧锁，手持梳子，身在泥沼般缓慢顺下蓬发，刘海从中分开拨至耳后。
　　金叶林转头：“沈叔，眼熟吗。”
　　沈识一怔，双唇翕张着不知该不该应答。
　　“是吧。”金叶林笑得像在叹气，“多像他，一眼就知道我长大后什么样了。”
　　“换衣服吧小林，今天还是穿蓝色吗？”
　　“不了，穿白的。”

　　天光倾泻过落地窗，那正中纤瘦的身躯裹着白纱，庞大的影子巍然落下。
　　母亲比记忆中更美更疲倦，双眸红肿似是要落泪。
　　“妈妈。”语言干涸，金叶林僵立着拼凑音节，“妈妈。”仿佛分开的时间胀满口腔。
　　“林林。”母亲背光的脸上漾出笑容，“好久没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