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
-
空气闷得厚实，捂紧了黑鹤的身子。推开店门的瞬间翻来一阵热风，她走到街上。
夏雨欲来，天空却总先落下潮暖的雾浪盘踞在河上街上，如此街景中行人的眼睛也是模糊的，被阻隔的视线外空出平日里干涸的灵魂，比如第一点雨水飘下时仰头的黑鹤。
绵绵雨点从她唇隙滑下。夜色来得晚而深，空荡街道上黑鹤静默地伫立如一柱生锈的暗灯，一点昏光来自深眸，雨幕中逸散。
天空悬在头顶不见边际。
云南的雨季来得更早些。
无论在哪儿，人们看的是同一片天空啊。
他们怎么样了呢。
虹膜被落雨拥抱，刺痛中一切都影绰。黑鹤揉揉眼睛视线下移，是钢青色楼顶将天空包围，她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未见过天台的景色。
就现在吧——想到就去做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黑鹤。”
雨幕之外的声音如一声梦呓，店面下是个小小的青影。
黑鹤将刘海拢至额后：“...”她确定之前见过这张脸却记不起名字了。
“梅雨季来了。”汗涔涔的身子被雨水吞噬，鹿合喘着气，像是睡着的人被压着胸口，“黏糊糊的。”
“你来做什么？”店面下偶尔流过凉风，黑鹤离开雨时不禁一哆嗦。
鹿合将衣领拉开一点，锁骨下的皮肤带着几道红痕，血管是脂肪中断续的紫色小溪。
“我想在这里文...”她转头向店内，“这里有人吗？”
“进来坐。”
玻璃挡住了黑夜和大风，暴雨细簌如歌，鹿合望着窗中层层叠叠的倒影发呆又直了直背，于是最边缘、最模糊的那个她的轮廓被黑鹤的长发拂过——坐得很近的、听得清呼吸声的黑鹤，瞳孔中收缩的纹路都能被她捕捉。
两人身上的雨味在火红的康乃馨壁绘中散开，裤脚的大片水渍也蒸着热气。
黑鹤以余光打量女孩——她贴着脸颊的乱发和起伏的胸膛，眼睑有点肿了。
“鹿合。”她想起她的名字了。
“啊，嗯？”
“来。”
文身机的针头锋芒跳动，鹿合愈发清晰地感到呼吸被心跳打乱而紧窄，脸颊烫得头晕。
会疼的。
一辈子都洗不掉。
文了干嘛？
鹿合忽然恐惧起来，可她说不出逃跑的话。
“别站那儿，过来。”
“啊？我...”鹿合不知道自己以何种表情面对着黑鹤，她拉开后门把手时不作声响，一如她深眸中的静谧与平和。
“跟着我。”
“有点暗，小心摔，要拉着我的手吗？”
文身店开在写字楼一层，后门之后便进入了建筑物内部。一路通向电梯的玻璃门上贴着各式logo，有些里面亮着灯，有些黑了，倒映着鹿合黑鹤——两人轻快地穿行着，鹿合偶尔一瞥，黑鹤的长发轮廓随步伐扬起的刹那将她们影子拉拢，如风中的一瓣扶桑。
“叮”。
两人走进电梯间，两只手分开时都感受到凉风，仿佛贴合过的肌肤也淋了场夏雨。
黑鹤：“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鹿合：“四点多吧...”
黑鹤按下了最高层按钮：“是个看朝霞的时间。”
鹿合为半夜逃家扯谎的思绪被搅乱，她看向黑鹤，一时间无言。
对方的沉默直到门再敞开也没有给鹿合腾出发声的空间。
雨去得和来时同样突兀，如被捂弦的吉他余韵。光自云层后铺满天空，天窗洒下一方明亮。黑鹤循光看见了那扇被锈和石灰侵蚀楼道门。它与整洁的水磨石地板或西装革履的白领们格格不入。
“从那里上天台。”
黑鹤抓住一层直梯拉拽试探，铁与墙体的摩擦回声在苍白灯光下的一隅：“还算牢固。”
鹿合坐在台阶上发冷犯困，视线却离不开黑鹤的背影：那双粗糙的大手握紧了铁栏一路向上，她腰身如弓曲张直挺，带着旧伤的胳膊上抵天台门——“雨后天清，朝霞灿烂。我们一起看吧。”
“黑鹤。”浑浊微弱的楼道光浸染着黑鹤的长发，鹿合看得出神时也终于有力气问出口，“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逃到这里来吗？”
黑鹤动作一顿，鹿合看不清她阴影下的表情，也读不懂她的沉默。
她双手搭回铁梯，话语中带淡薄笑意。
“我想你不那么痛苦，仅此而已。”
她已经学会同绝望的个体保持距离。
“你觉得我很...”而鹿合感到一瞬惊异，喉咙随即梗塞，有什么什么正随着剧烈心跳折断肋骨，从胸腔漫延到眼眶。
“天台门板不该这么重啊。”
黑鹤终于摸到了锁眼，封闭空间的叹气如怅惘心事放大回响。她跃下铁梯，坐到了鹿合身边。
“放轻松，放轻松。”
鹿合背脊颤抖如崩塌的山脉，黑鹤轻轻拍着。
“有段时间，我住在一栋破楼里，
没有窗户，床单也发霉了，雨季的早上是被风刮醒的。
夹着冷雨的风，混着油烟的风。但有那么一天，是把乌云全都吹跑的风。
天空是白色，只有太阳在的那一边在发光。
我等光照到我身上，等着取暖，等屋子里亮堂
——可是我等得要哭了，太阳光还是那么远。”
眼泪滑落，周遭清晰，鹿合看向黑鹤平静的侧脸，这盛着冷光淡影的面庞令她心安。
“然后呢？”
“然后我不等了，盯着地平线一直一直向太阳跑。
跑到鞋底脱胶摔了个跟头，一屁股坐上了什么人吐的...
但是我跑到了那一片的最东边，比所有人更先晒到太阳，
那一刻，朝霞好像属于我了。”
黑鹤笑了，眼尾的褶皱显得她温柔。
“后来我想看朝霞的时候就不再坐着干等了。
一路狂奔而得到的朝霞，很暖和很漂亮。”
鹿合不知道自己听进了多少又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此刻，若有若无地，噩梦清醒般舒畅。
“天台门上锁了，你想在走廊里看吗，或者我们下楼去？”
“就在这里，陪我坐一会吧。”
“黑鹤，谢谢你。”
“再见...对了。”黑鹤轻推鹿合的手收起，她折身进店，“在门口等一下。”
“你的伞。”
“送给你吧。”鹿合暗自催促自己别再盯着对方的脸，可她无法不期待黑鹤的笑容。
可鹿合并未如愿。
“不用。”黑鹤双眸的深潭不见波动，“不过，答应我两件事好吗。”
“什么？”鹿合几乎是殷勤地笑着。
“别再找我了。还有，去看看心理医生。”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