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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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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狗的腥味和野草烂泥的清甜似乎渗进了窗户,哗哗的雨声都愈发清晰。地铁在风声中前进,在露天的轨道上前进,在金属和气阀的喘息中停下,很轻很轻,鹿合只看到自己倒影的鬓发微微晃动。
外面的雾太厚太重,车窗如镜,映着鹿合模糊的身体,映着开启的车门口走进的女人。
深沉的雨幕自她头顶落下,潮气弥散,霎时间整个车厢都暗下来,暗下来,直到女人的双眸熠熠生辉。
她带来闷热的暴雨靠近鹿合,一切在这雨夜中坠落着远去,鹿合重复自语着危险,声音却在雨声中滚下喉咙,碎在胃里,生生地痛。
鹿合抬不起手,身子也在泥中下陷,光华与感知都脱出瞳孔愈发遥远——唯独那女人定定地站着——唯独她是清楚的,她的双眸和手。
女人的手触及鹿合,由她的睫毛到锁骨,在她的皮肉上一顿。
鹿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锁骨下有一抹彩虹。
“很漂亮吧?”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在烈烈噪声将把耳膜撕破的前一刻,鹿合听见了女人的回应。
“嗯。”
月的清辉浸透呼吸,鹿合眨眼盯着天花板上浮动的光。
“啊——”因哭泣而沙哑的嗓子颤动着阵痛,她确信现在不是梦。
门板的锁眼挤压出金属的呻吟,“啪”的一声,什么掉了,裂口般的门缝里是熟悉的影子:“小鹿,睡不着吗。”
“妈妈。”
妈妈。
鹿合琢磨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两个音节,这一个称呼,身边的那个人都指向“妈妈”是一件奇异的事。
因为她生鹿合下来,因为她将鹿合养大,她是妈妈。
鹿合第一个学会的词语,她背靠着沙发那么嘟囔出来时,她被那女人拥抱亲吻,女人指着自己说“妈妈”。
可女人有时候不是妈妈,比如鹿合出成绩时,比如鹿合出柜时,比如鹿合反击时——这时她是畜生的饲主。
然而过一会她流下眼泪拥抱鹿合,以温柔的声音做回了妈妈。
今晚还多了闲谈和热奶。
鹿合咂咂嘴,看她又过来添满玻璃杯:“小心烫,喝完这杯就睡觉吧。”
“睡不着...”鹿合的气流抵着喉咙出来,声音是刻意的稚嫩。鹿合拉着女人的手,等她坐下后将头搁在了她腿上:“睡不着啊,妈妈,我睡不着。”
妈妈。鹿合不禁再次思索着,睡意一点一点地消散。
女人嘴角温柔地勾着,她的手搭着鹿合的肩膀,五指轻起轻落,像是她呢喃声的底噪。
敲了键盘还洗碗的手蹭得鹿合痒——女人以这双手诉苦般地炫耀。
鹿合忽然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妈妈一直一直爱你。”
鹿合搭上自己的锁骨,掌侧与女人的老茧贴合。
“爱我啊。”声音失控地坠落。
“爱。”
鹿合感到手心出了汗,在锁骨下用力地抹着。
越来越痛。
女人干裂的嘴皮,黑洞洞的鼻孔,扁长的眼睑上压着赘肉,挤出的乌珠里是自己的脸。
鹿合在痛感中愈发清醒,奇异地恶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