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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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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人多,热气里泡着女人们的身体,模糊着她们的赘肉、刀疤、老茧......
“高个,到你了。”那人喊着扭捏的普通话,紫纹遍布的小腹颤动着,指挥道,“一分钟啊。”
黑鹤在几双眼睛中站到淋浴头下,热气包裹着她们反光的眼白。
她弯下腰,拨开的长发滑过脖颈,垂泄而下。
“姑娘,你背上文的什么啊?”女人高挺的肚子上蒙了层水珠。
“黑颈鹤,我家乡的候鸟。”她挤出沐浴露。
“你哪儿人?”
“云南。”发声的变成了一颗黑色的潮湿头颅。
“远啊,你多久回一次家啊?”
“大肚,换你来洗。”扭捏的普通话又响起,黑鹤猜测这是她为数不多当领导的时候。
发里苦味的水滑至黑鹤唇间,她不再张口。
舍友们正坐在通铺上说说笑笑,谈着男友、食物和裙子,黑鹤开门后她们抬头片刻,又带着笑容投入彼此的对话。
她和同龄人总是没什么可谈的。
黑鹤将背包放在房角,拾起枕边的手机。
您有一条新信息。
“仇袅,我要来南京了,有空通个电话吧?”
陌生的号码,熟悉的称呼。
黑鹤扶额,小指揪起一点碎发,将此人划进通讯录。
“咦,墙角那伞是谁的啊?”忽然有人叫道。黑鹤认得这声音——张燕,嗓门和脸上的红斑狼疮一样大。
“不是你的啊?放这儿一个星期多了我一直没动。”
“哦。”黑鹤反应过来,侧身下床,“我看看。”
这是把晴雨伞,黑色伞面上印着一头卷毛小熊。
是那个女孩儿的,那天忘记带走了啊。
“我的。”黑鹤纠结的是是否该像舍友们分享那晚的经历,也是她们知道这里进了人会如何反应。
“你用这个?”张燕的声音依旧尖锐,“我看不像。”
黑鹤细长的手指自发根捋到发尾,安静的空间和凝视令她不安。
“...你们去医院那晚上我在外面遇到一个女孩,十六七岁,”她回想着宿舍规章,“半夜三四点,我觉得不太安全,就把她带回来。”
“啊?”张燕抠抠脸颊,语气变得迟疑,“你把小孩带进来...这哪行啊。”
“你妈妈之前跟我们挤这大通铺呢,这有什么,”倚着床板的姑娘接了话——黑鹤记得她叫李铁汐,在床下的柜中堆了几件小毛衣和好些积灰的信,“哎,擦药膏啊,别用手抓。”
“来。”床角的姑娘弯腰拉开柜门,她话不多,不在准备成人高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白盖子的这个是吧?接着。”
姑娘肘边的书跟着滑了下来,黑鹤犹豫片刻,硬着腰拾起书本放回床上。封面正中字迹工整:辛生。“啊,谢谢。”辛生抬眼向黑鹤笑笑,神情却转而惊讶,“哦,你...”
黑鹤向来与众人疏远,那张脸也一团雾似的深嵌在她墨色的发里,平日只有那双潭水般的黑眸闪动。
辛生第一次看清这女人的细眉薄唇,鼻梁高挺和凸出的山根,第一次看清她几乎不带血色的脸皮。
“你很久没睡好觉了吧?”
不,不是睡觉,是她的眼睛,她的神色,她的声音,隐隐地显出悲凉。
黑鹤清楚辛生想说的更多更多,她偏开眼神站起来。
“上工了115!”外面有人喊道。
“马上怎么说?”李铁汐手按在未扭的钥匙上,回头问其他几人。
“就说觉得她挺困难的...”
“哪能这么说!”
“嘘,嘘...就,‘一起去吃饭怎么样’之后再问别的。”辛生握住李铁汐的手,扭开锁,“黑鹤,我们有...”
她用力眨眨眼睛:“有这么亮吗...这宿舍?”
残余的暖气扑在众人脸上。垃圾桶空空的,窗户反射着灯光,明黄铮亮。
那把印花黑伞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