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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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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住陈述的瞬间,吴漾想,抱起来也像一片羽毛,轻飘飘的。
喂了这么许久,怎么也没胖多少,难道真有人天生吃不胖的?也太遭人妒忌了。
“我们小陈老师就这么信任我呀,”吴漾没有及时放下陈述,笑盈盈地说,“我要是接不住你,可不全完了。”
“你说了会接住的。”陈述说,“放我下来吧。”
陈述是个很轴的人,他很聪明,遇到事情会思考,也有自己的理解。但同时他对于自己信任的人几乎可以用得上言听计从这个词来形容,有时候哪怕知道这样做不一定是适合自己的,却也因为不想反驳后伤了别人的心,就将拒绝的话吞回去。
但是刚才他站在生死边缘上听着吴漾喊了这么一句,心里真是一点犹疑都没有。
回过神来他也有些困惑,是啊,如果吴漾只是像他平日开口吐的那些荒唐话一样,随口掰扯一下怎么办?
横竖左右都是死,对陈述而言没什么差别,但回答吴漾的同时,他在心头也将那话来回嚼了嚼:是啊,他为什么那么信任吴漾呢?
这么句没有经过自己思量的回话在吴漾心头炸开一声惊雷,他抱着陈述的手紧了紧,急促跃动的心跳声震得陈述抬头,疑虑地看着他。
半晌,陈述说:“我真没事,你放我下来吧。”
他将那急促紧密的心跳当成吴漾忧心他出事的后怕。
吴漾却不想这么快将陈述放下来,他虽然用过好些借口时不时抱一下陈述,但像这样将人整个圈在怀里的机会并不常有,他抱着陈述像是个好不容易捧起心爱之物的小孩,怎么能轻易将宝贝放下。
可惜那鬼怪没让吴漾得逞,它挥了一道黑纹过来,吴漾就不得不伸手去挡。
好在他早过了需要时时刻刻双手结印施法的阶段,于是一只手不断抛出道术,另一只手还揽着陈述,抽空将他放到一个还算安全的区域,倚着棵槐树坐下。
陈述有些没回过神来,开口说的话都有些不连贯:“你……你真的……是道士?”
吴漾笑了笑:“可不嘛,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述下意识地想说,吴漾骗他的事情可不少。
可紧接着陈述反问自己,吴漾骗他什么了呢?他从前觉得吴漾那些天马行空的话一句都不着调,可现在他就在自己面前,展示着不可能再用视觉偏差、魔术技巧含糊过去的术法,陈述想,如果这些是真的,是不是吴漾从前说过其它听着不靠谱的话,也确实不曾骗他呢?
“别动,脚扭了都没发现,你不知道痛的吗?”
他这么说了,陈述才觉察到脚腕处传来一阵钝痛,是刚才跑的时候扭到的吗?他怎么一点都没注意到。
先前没有痛感便没这么影响到行动,这会儿知道脚扭了,陈述再想站起来靠近吴漾,却怎么都使不上劲来。
吴漾余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满是无奈:“听话,否则我还要分神担心你。”
陈述果真就老老实实坐着了。
他不知道吴漾要干什么,但怕自己不照着吴漾所说去做,就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又帮不上吴漾什么。
一想到这件事,陈述垂在身侧的手不觉就把衣角攥了起来。
他见识到了那鬼怪的力量,现在要眼睁睁看着吴漾与它交手——就算这世间是有不寻常之人,可道士也有高下之分,他斗得过那怪……
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陈述一下子觉得眼皮很沉,人往旁边一歪,靠着树干就睡了过去。
确认陈述被术法催眠后,吴漾出手了。
他的手腕转了个很好看的弧线,在空中虚虚地拂了一下,就将鬼怪探过来的黑雾扫到了一旁。
明明动作是那样的轻巧,却好像聚了千斤之力,竟将那庞大的鬼怪打了出去,重重撞在综合楼的墙体上。
不堪重负的老楼发出一阵闷响,低楼层锈了多年的铁窗框甚至都掉下了两扇。
那鬼怪被伤的不轻,形也有些散了,废了些功夫才重新组装起来。
重回“人形”后,鬼怪的声音也有些变化,听着更加沙哑,喉咙里仿佛咕哝着什么:“我们……差不多,行了?”
吴漾一歪头,听不懂鬼怪话似的:“什么?”
说着,他指尖掐来一张符纸,消融后化成一道道浮动的锁链,将那鬼怪死死困在原地。
“他不是都昏过去了吗?”鬼怪指了指陈述,“戏演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们不是在合作吗?你该不会是要过河拆桥吧。”
吴漾好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至极的话,笑了两声,再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轻蔑的气音:“是什么给你的错觉,我会和你合作?我可不是那些轻重不分,会和妖魔厮混到一起练功的邪道,你把我想到哪里去了。”
他们做道士的,斩妖除魔可是职责之一,天生与妖魔鬼怪是两路上的生灵,而他又和别的道士不太一样,对这些东西有着异乎常人的憎恶。
他去和这种残暴嗜血的东西合作?这话说出来,吴漾都觉得有些恶心。
还好陈述是睡着的,不然让他听见了,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呢。
那鬼怪愣了愣:“我们没有合作吗?任由我们从听风岭的间隙里逃出来,找到这位陈老师,刺激他想起过去,从而将被压在不妄山下的魂魄碎片收回来,难道不是你的计划吗?”
吴漾唇边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扬了扬下巴,示意它继续说。
“你们做道士的,不想明面上与我们为伍,可以理解。但这会儿也没有别的人在场,何不摘下面具与我好好谈一谈,下一步准备怎么走。”鬼怪说,“吾辈重获自由,你得到完整的他,大家各取所需,目前为止一切可是进展得很好呀。”
被压在不妄山下那位魂魄不全,在鬼怪群里并不是一个秘密,哪怕一开始大家并不知晓吴漾求的是什么,三百年过去也品出了那么些端倪。
再结合如今吴漾的举动稍许一猜,它们就大约知道吴漾的打算。而人间出现了陈述的踪迹,几百年不出山的吴漾追随着他寻来s市,就更好地印证了这一点——
陈述是那人残缺魂魄的转世。
虽然不知道他当年下不妄山前为什么会留下一丝未曾归体的精魄在外,但只要让他的转世收回从前的记忆,就能将剩余的魂魄从不妄山下顺利抽出来,在俗世间重新聚拢,塑成一个完整的他。
吴漾陪着在不妄山耗了三百年,求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他厌恶鬼怪是众人皆知的,可是被镇压在不妄山里的妖魔鬼怪却知道,那些超度鬼怪、平衡世间法则的道士们,以及被他们尽责保护着的凡人们,在吴漾这里也都讨不了好。
他平等地厌恶这世间一切生灵,唯独把那躺在冰棺里了无生息的尸体当成至宝。
于是鬼怪想,吴漾厌恶它们又如何呢?可以换那人回来的机会近在眼前,他可不是不明是非、放不下身段的人。
所以他们一定能谈好合作的。
吴漾听完鬼怪的分析,邪邪一笑:“默许你们从听风岭出来,一步步接近他,刺激他想起过去——说得不错,确实是我计划的一环。”
鬼怪喉咙里发出得意的咕哝声。
“下一步你们打算做什么,像过去那样吸食活人精魄锻造鬼体吗?”
鬼怪怔住,不知道吴漾问这话什么意思。他口中所说的是妖邪鬼怪修炼最主要的方式,既然从不妄山出来了,要想继续生存下去,肯定是要去这么做的。
“所以……我当然是会过河拆桥的。”吴漾话未说完,就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朝着那鬼怪抛过去。
瓶身上有一道青绿色的水墨山图,随着吴漾双手掐诀翻转,金光自图像上拂过,鬼怪顷刻间就嘶吼着被收入瓷瓶之中。
它不是没想过吴漾翻脸的可能性,虽然得了吴漾的肯定,身体仍旧处在戒备状态。却没想到吴漾动身得突然,几乎能用“偷袭”来形容了,起势用的就是最周全的术法和法器,一顿操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给它任何反应的机会。
鬼怪突然意识到它的实力与吴漾之间有着那样难以跨越的鸿沟。
从前被抓去不妄山下的时候,它其实已经认识过这一点,只是这三百年间它们见到的吴漾大多时候都是洞穴里醉醺醺、人畜无害的模样,久而久之就放松了警惕。直到此刻才想起来,它们妄图与之谈条件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它们,他不想双赢吗?
“我赢你输,对我来说才是双赢。”吴漾把玩着瓷瓶,在空中轻轻一抛一接,仁慈地回答鬼怪的困惑,“别学了点当下时髦的语言就到处乱用。”
“我要他完整地回来,却也没打算放你们出来为祸世间。”
“可是他出来了,还有什么能镇住不妄山下万千厉鬼妖魔?”鬼怪在瓶子里跟着吴漾的动作翻滚摇晃,说话间时不时夹着“哎哟”的呼痛。
吴漾听见只当没听见,继续这种幼稚的折磨手段:“要你管?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好好在不妄山待着就是了。”
那鬼怪见好话说不通,就开始叽里咕噜叫骂起来,吴漾嫌听多了辣耳朵,就把瓷瓶收了起来,走向树下睡得很安详的陈述。
其实他对那鬼怪已经留情面了。
正是记着它循序渐进帮陈述恢复记忆的功劳,且又暂时没对凡人魂魄下手——它只用分身操控了那些学生的躯体,离体后他们就会安然醒来,只当自己前阵子学业太累了精神恍惚,那段时间记忆力不太好。所以吴漾没有在当下对那鬼怪施以惩戒手段,而是把它封存起来,打算重新投入不妄山下镇着。
但他把玩瓷瓶也并非一时兴起,把陈述逼向那样危险的境地,不得不在生死之间做抉择,那鬼怪也实在是该死。而且吴漾可以确信他在见到鬼怪的瞬间,它是在犹豫留着陈述继续与他谈条件,还是借机吞了陈述来壮大功力,搏一个和吴漾以及当世其他道士一战的可能。
主意打到他头上问题不大,打到陈述这里,哪怕只是生出了一个瞬间的想法,也不行。
吴漾把陈述抱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无奈:“我们小陈老师可真是香饽饽啊,四下留情,我一不看好就沾花惹草招蜂引蝶,这叫人可怎么办。”
他轻轻偏头,对一旁的灌木位置说:“听到就出来吧,小蝴蝶。”
丁问舟迟疑了会儿,才确认吴漾说的小蝴蝶是自己,然后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