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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葫芦 道德绑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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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定的。”,廖向宇平稳地说,浇灭了蒋黎心头差点燃起的火,“要我取消掉这个提醒吗?”
“不用。”,蒋黎没来得及想,话就已经出口。
过多的拒绝放行疲倦淹没廖向宇,他自我保护似的略过那些拒绝,恢复白日的百毒不侵:“时间确实不早了,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见——要见许鹏时再说吧,你早点休息,熬夜多了,白天效率不高。”
“哦好,那你开车小心。”,蒋黎不虚推,承下廖向宇的关心,看见廖向宇按了几下手机,他眉毛一皱,赶忙问,“你是要打电话给老吴?”
“嗯,让他来接我。”,廖向宇淡淡道。
“别了吧。”,蒋黎眉头拧成八字,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位罔顾人命的资本主义,野蛮的正义感欻欻长高,“十一点了,加班也不带这么加的吧,你自己不会开车?”
廖向宇放下手机,好笑地瞥着蒋黎,斜眼避开扑面而来的道德绑架:“我不开车,也付过他高工资,为什么不能叫?”
廖向宇的驾照是廖华逼他考下的,拿到驾照本后就没再开过车。自廖向宇有记忆起,他的腿就没有不疼的。廖向宇实在胆小,怕哪天路上腿疾发作被车撞死。
蒋黎秉持不给劳累命老吴找麻烦的宗旨,眼里放光地义正言辞:“太晚了,主卧我没动过,你可以睡在这里,这儿离公司也近……”
蒋黎在廖向宇看傻子似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蠢事。他一个底层打工人免除其他人的工作,邀请老板跟他睡一间房子,这房子写的还是老板的名字。
蒋黎的脸涨得通红:“要不打电话——”
“可以,我晚上睡在这里。”,廖向宇好像看不得蒋黎脸红,立即转身脱了西装外套,抬腿朝主卧走,留下一脸懵的蒋黎。
这栋房子的主卧几乎和客厅差不多大,廖向宇当初在装修房子时已经放弃与廖时生争个亲疏,以至于这房子成为廖向宇开始讨好自己的标志。
主卧内有浴室,廖向宇轻车熟路地走进去,热水滑过廖向宇宽背和长腿,皮肤表面的每一处瘢痕都被温热青睐,发冷的身体禁不住战栗。
水雾渐汇,阻塞廖向宇的思绪,廖向宇一时也想不通,怎么就听了话,在这里住下了——是自己甘愿被绑架,还是蒋黎那双渴望的深褐色眼睛,还是蒋黎的柔软。
不,再怎么说也不应该住下,这已经是蒋黎的出租房,如果自己今晚在这里睡觉,蒋黎更不会搬进主卧,一直住三千块房子的大小,但是是蒋黎要求他住下的……
廖向宇烦躁地洗完澡出来喝水,看见蒋黎还伏案在矮茶几前的地毯上,餐桌上的碗已经收拾干净。
“洗完了?”,蒋黎抬头扭了扭脖子。
他在题海中逐渐放过自己:这是廖向宇的房子,廖向宇就能住着。这想法直直打通蒋黎的任督二脉,不仅想通自己对老板的莽撞,还被刺激得多看两份报告,想攒钱买房。
“嗯。”,廖向宇正走开给足蒋黎个人空间,但蒋黎一声猛吸气改变廖向宇的方向,廖向宇端着茶杯走过去,“你怎么了?”
客厅的主灯都关了,只有茶几上的台灯亮着,照着蒋黎半张侧脸,蝶翅般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混乱的阴影,眼尾下垂,透着挫败。
廖向宇坐到沙发上,勾着身子看到蒋黎面前的英语试卷上满面的红叉,伸手把试卷抽了出来,正反扫一眼,玩味道:“怎么在学英语?”
“……没什么,就是想学。”,蒋黎学得差,说不出想要加入国际业务会议的话。
“先背单词,你记得的单词太少了,所以看不懂大段文本,下次有跟国外办事处讨论的会议你就来听,看得懂听不懂也不行。”,廖向宇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沙哑,仿佛羽毛扫过般酥麻。
蒋黎被廖向宇戳穿,腾地红到了耳根,回头一把抽回试卷,赧然道:“我不是要参与国际业务……”
廖向宇好像没听见似的,搓了搓空闲的指尖:“慢慢来,不要着急,不可能短短几天就学会别人几年学的东西,你是我招进来的,以后什么都可以问我,我都找时间回答你,你知道我号码的。”
廖向宇做惯了独挡一面的角色,该负责的、不该负责的都揽到自己头上,让对方依赖他,安心靠着他,才不会抛弃他。对蒋黎也一样,先前是他不对,不知道让蒋黎在别人面前漏怯脸红多少次,现在他要站在蒋黎前面,不让蒋黎孤立无援。
底层员工蒋黎听领导画过很多大饼,唯独这次不一样,像从小梦寐以求的课外提高班补课,花费高昂但能让自己突飞猛进。蒋黎扭过头,一阵斗志昂扬的酥麻从脚底生起,他心中雀跃,嘴上只闷闷地答了“嗯”。
“把你做过的题拿给我看看,你去洗澡吧。”,廖向宇眉眼淡淡,虽是命令,却很温柔。
蒋黎坐得矮,一回头正好对上廖向宇微微前倾的胸口,浅蓝色丝绸睡衣的松散纽扣前后错开,露出白皙的皮肤,胸肌隆起的幅度隐约可见。
蒋黎把一沓试卷塞到廖向宇手里,刚按平整的纸边又卷起来。
蒋黎憋着一口气,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主卧浴室有写满英文的沐浴露,蒋黎从来没有用过,现在蒋黎终于知道了它的味道。
廖向宇见蒋黎不动,催促道:“快去洗澡,要有充足的睡眠。”
廖向宇自己熬夜熬得腿疼,但说这话一点不脸红。
“好。”,像偷吃糖被家长发现,蒋黎猛地一个起身,带飞了茶几边重叠杂乱的纸张,“啪”一声纸张散落一地。
廖向宇弯腰去拾,蒋黎也退一步蹲下,两只手在最上面一张纸上相碰,鼻尖交错的呼吸里又是一阵外文沐浴露的雪松香。
廖向宇长裤腿落在精瘦的脚趾上,但蒋黎触到的手冰凉。
蒋黎快刀斩乱麻地抓起纸往茶几上一扔,仓促起身:“我去把空调温度开高点。”
蒋黎自认为是个比门框还直的直男,但当结识肌肉入眼、芳香扑鼻,冷冽的气息由廖向宇的指尖飘入皮肤时,蒋黎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完全没想起触碰他人的排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蒋黎如是安慰自己。
卓合早上9点上班,廖向宇逼着八点四十起床的蒋黎吃了早饭,两人一前一后乘电梯到卓合大楼最顶层,在众人闪烁的目光里走到蒋黎的工位。
蒋黎正要苟在座位上,就听廖向宇突然说了句:“中午找我吃饭,晚上早点回去,我叫了阿姨打扫卫生。”
“啊?!”,蒋黎眼里进了无名沙子,顿时睁不开眼,实在是没法跟一群吃瓜群众解释。
几乎下班点一到,蒋黎就脚底抹油溜回家。钟一鸣和肖琨不敢问廖向宇,都来缠着蒋黎问和廖总之间发什么了。
蒋黎一边推两人出电梯,一边疯狂摁关门按钮:“你们问老吴,问老吴,老吴知道。”
老吴不在场,所以老吴背锅。
保洁阿姨来得及时,动作也快,很快公寓里恢复如常,没了另一个人待过的痕迹。
蒋黎走进主卧,主卧整齐一如他刚来时的样子,脚尖一转,拐进主卧浴室,似乎还有廖向宇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廖向宇健硕的胸口可能面向花洒方向冲洗黑发……
蒋黎赶忙走出主卧,再想下去就要成为变态了。
“先生,这有一个小葫芦,我在鞋架下扫到的,不知道是不是您的物品,这里还有一块碎片。”,保洁阿姨捧着一只黄褐色空心葫芦,葫芦表面已有几处擦痕,露出姜黄色的内里,葫芦口处的红色绳结磨毛了边,连带葫芦口磨损得严重,应该被摸过很多次。
蒋黎接过葫芦和碎片:“不是我的……没事,我等会儿问问,这要付您多少钱?”
“廖先生已经付过钱了。”,保洁阿姨说。
“哦,行,谢谢。”,蒋黎淡定接受廖向宇好意,就当廖向宇给自己找八卦的补偿。
送走阿姨,蒋黎拍了一张小葫芦照片给廖向宇:“阿姨扫到了这个,是你的吗?”
消息刚发出去,屏幕上就跳出了廖向宇的电话:“是我的,我马上来拿,你帮我保存好。”廖向宇搁下手头所有事务,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翡丽云邸。
蒋黎被这来势汹汹吓了一跳,连忙解释自己的清白:“阿姨给我的时候就这样的,不是我摔的。”
廖向宇眼底难掩忧伤,而忧伤底下是不可捉摸的恐惧。从下午发现小葫芦丢了开始,他就一直在找,生怕它坏了,结果还是碎了一片;硬撑着没有问蒋黎,结果还是被蒋黎找到。
廖向宇在廖家以外的人面前死守弃婴身份,他高傲又脆弱的尊严不允许他泄露一点可怜的自己。
蒋黎只知小葫芦有些年代,不与廖向宇幻想的悲剧有何重叠,但他仍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帮你黏一下?”
廖向宇正要拒绝,就听见蒋黎说:“我这有胶水,这种空心葫芦一旦有地方破了,再压一下就会全碎的。”
蒋黎的“恐吓”很有用,从未让别人触碰过小葫芦的廖向宇把小葫芦递给蒋黎,疏离的客气里掺杂着警惕。
蒋黎从小到大缝缝补补惯了,若是自己的东西,蒋黎把那碎片黏起来不掉就算完,但这是廖向宇宝贵的东西,蒋黎低着头凑在茶几的台灯下,谨而慎之地用镊子把碎片粘回原位,瘦削的下巴几乎抵在镊子末尾,五官快拧到一起,这样子倒像——
廖向宇冷不丁地问:“你认识蒋裕强吗?”,只不过蒋裕强的脸盘子比蒋黎胖上许多。
蒋黎手中一顿,沉声答:“不认识。”,蒋黎生怕自己过于冷漠的态度引起廖向宇怀疑,补充问道:“他是谁啊?”
廖向宇含糊应道:“一个认识的人。”廖向宇真是蒙了心才会问蒋黎这种问题,他巴不得周围的人都不知道蒋裕强的存在,毕竟蒋裕强从他人生之光已然成为人生之辱。在问出的那一瞬间,廖向宇的心就跟蒋黎的手一样,猛地跳动。
小葫芦补好了,裂纹消不去,但好歹不再是碎的。
廖向宇率先开口道了谢,也道了别。昨晚大大方方住一个屋檐下的廖向宇,今晚说什么也不能住下。
老吴没有怨言,他知道小葫芦对廖向宇的重要性。他偶然听到梁淮夫人说,那只小葫芦是廖向宇襁褓里的唯一的物品,廖向宇亲生父母留给廖向宇的唯一物品。
而在蒋黎眼里,小葫芦是迷,廖向宇认识蒋裕强更是迷。廖向宇于他而言,首先不是一个严厉高冷的上司,而是一个具有正义感、贴心地朋友,而朋友认识蒋裕强是一个惹人担心的信号。
蒋黎可以保持成年人交往的距离,不多问不多管,但他忍不住去想一个含金钥匙出生的宜城人怎么会认识成为赌徒混混的芜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