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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工作 说不上你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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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而下,像一团朦胧的素纱,将万物覆上一层旧色,散出淡淡腥味。
蒋黎起了个大早,赶着营业厅开门第一批注销手机号码。
“号码确定注销了哈?”,业务员越过厚镜片瞅了蒋黎一眼。
蒋黎的裤腿湿答答地向下滴水,后背微驼,左手因长时间举伞而下印下通红的痕迹,动作间像一抹流动的血条。
他看着陌生本地号码后面固执的红色56,眉毛揪成一团,狠了狠心道:“确——”
手机的屏幕忽然跳到来电显示——又是那个号码。
业务员意有所指地瞥了蒋黎一眼,蒋黎脖子一缩,接了。
“蒋黎,留在宜城,来卓合工作。”,熟悉的男音从手机那一头传来,电处理过的声音不似当面听那般清晰无暇,带上了些鼻音,不知是延迟,还是说话人犹豫,过了一两秒才传来后一句话,“岗位是我的……在我身边。”
蒋黎拒绝的话停在嘴边,不经意地歪了下头。先是听到廖向宇强留他,后是工作岗位期待,最后莫名暧昧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在你身边?”
业务员抬头纹瞬间叠出了好几层,瞪大的眼里发出吃瓜的光。
蒋黎眼珠无序地转了两圈,顶着业务员的八卦,脆生生对电话另一头道:“稍等,我注销一下号码,等会给你回电话。”
老吴坐在驾驶座,小拇指在方向盘盲区无声地敲击着,等廖总指明去向,可廖总说了些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就皱着眉沉默,隐隐透着股挫败感。
廖向宇几乎没做过出尔反尔的事,但现在却把推给许庭俊的蒋黎要回来。他焦心蒋黎的决定,又埋怨自己不厚道的做法,他劝服自己,同情或者心疼蒋黎,都是为了弥补许鹏的过错,为了帮助另一条线上的自己。
捱过难耐的五分钟,廖向宇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个禾城陌生来电。
禾城,是蒋黎第二份工作的城市。
“这是我的电话,不会注销的那种。你上班了吗?我一会儿去公司找你聊聊工作的事。”,蒋黎的声音夹杂在早高峰的车流声中,不清晰但丝毫没有保留地告知他的决定。
蒋黎清楚他来宜城是做什么的——他是来赚钱的,赚够钱彻底摆脱芜城除蒋安宜外所有人;是实现他从未说出口的伟大事业的。他三十三岁,他能拒绝一个对他友善的大公司总裁发出的可能是高薪工作的邀请吗?
“卡蹦”一声,电话卡断了。
蒋黎眯起眼,“不能”两个字如雷贯耳。
卓合顶楼,总裁办公室。
“你不用给许鹏擦屁股,事情都过去了。”,蒋黎的裤子湿透了,只有屁股尖坐在豪华沙发上,打心眼里吐出的话里似乎沾着水汽。
“我看过你的简历,能把你推到振科,就说明你也有留在卓合的能力。”,廖向宇掀起沉重的眼皮,嗓音清亮,好似不曾一夜未睡,“当然我希望你在这里能做得更好。”
“如果我干不好呢?”,蒋黎侧头扬眉,漫不经心的眼神里闪烁一丝不自信的胆怯。
“如果你的简历没有作假,那你就应该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的判断。”,廖向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身子微微前倾,直直地盯进蒋黎的眼里,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寻找答案。
不过是留有余地的谈判技巧,蒋黎却受不了那股灼热似的移开视线,虚虚咳了一声:“那许庭俊那边……”
“我去跟他说,但我不会跟他说……”,廖向宇顿了顿,松开锐利的目光,语气里带着所剩不多的柔意,“你本来就是在卓合的。现在你跟着我,等会儿HR会跟你说薪资福利,工作内容和晋升都是我说了算。”
蒋黎眉峰微扬,像个刚入职场的新人,诧异道:“这什么安排?”
说廖向宇公事公办,后两项都是他说了算;说廖向宇私心,他还要蒋黎走入职薪资流程。
廖总向后倚到沙发里,笃定:“因为我是老板,因为你有能力。”
蒋黎呼吸一顿,过了两秒才轻吐一声“好。”
说得没毛病,完全没毛病。
廖向宇站起身,长腿迈了几步走到座机旁,声音没什么温度地对电话另一头说:“蒋黎的合同拟好了吗?”
钟一鸣在廖向宇挂电话后两秒进来,毕恭毕敬地站在靠门的位置等廖向宇发话。
廖向宇坐回老板椅上,向蒋黎的方向扬首,语气平稳得像北极的雪地空空茫茫:“你带他去签字。”,紧接着问蒋黎:“你现在住哪儿?”
蒋黎罕见地赧然低头:“我,我今天一定找好房子。”
除了首次见面,不管是在医院要他说出组件厂内腐败,还是在莱禾酒店抓住他逃离医院,蒋黎几乎没有听过廖向宇的声音低沉犹如切冰碎玉,顶头上司说一不二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廖向宇扯过一张废纸,唰唰写下文字,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往蒋黎的方向一飘:“可以住这里,里面东西都可以用,组件宿舍的东西搬出来了吗?”
蒋黎上前接过纸一看,连忙摆手:“我不住,我可以找到房子。”
纸上的字很好认,房屋地址和房门密码排成两排,字体遒劲有力,就像当下廖向宇刚硬的语气。
房子在内环,高楼层,大平层,目测一平米二十万以上,蒋黎一看就知道自己住不起。
廖向宇似乎耐心告罄,不容拒绝地命道:“先去拿东西,东西多可以叫搬家公司,少的话让老吴送你。”
“我真的可以自己找房子,我付不起这房租。”,蒋黎破罐破摔,干脆在廖向宇这种资产水平面前承认自己弱小,反正不是第一次。
廖向宇按了按太阳穴:“没要你付房租,先住着。我希望你明天入职,今天东西必须搬好,不然你就等肩膀好了再来,工资也从那时候开始算。”
“……不了,我住。”,蒋黎的嘴抿成一条线,生生按下被强制的不快。蒋黎要的东西简单,廖向宇总能在关键时候拿捏蒋黎的三寸。
廖向宇瞄了一眼蒋黎递到一半的纸条,幽黑的眼珠端视蒋黎:“你的电话号码就是那个,不会变了吧?”
“不会。”,蒋黎克制地扔下两个字。比起生硬,蒋黎更倾向柔和,然而廖向宇说一是一的冷淡和极强的控制欲远远超出“柔和”的范畴,以蒋黎的待人处事,必然走向弹簧“你强我也强”的规律。
但蒋黎没有冲动,他到底具有三十三岁这个年纪的清醒和理智。
蒋黎有两个号码,一个用于获得外卖送红包,应付蒋裕强、弟弟蒋海龙以及其他不重要的人,高兴了就留着,不高兴了就注销,躲开蒋裕强的骚扰;另一个号码用于绑定银行卡、联系重要的人。
现在即使廖向宇再怎么冷脸,都已经被归到重要的人里,自然会得到那张不会轻易注销的电话号码,也会得到蒋黎的好声好气。
廖向宇烦躁如一座活火山随时要喷发,不全因着蒋黎。
他得到蒋黎肯定的回答,耐着十二分的性子投入工作,半个拇指厚度的文书还没翻几页,廖向宇皱紧眉头冷道:“叫肖琨过来。”
钟一鸣立即做了个“请”的姿势,立即带着蒋黎远离是非之地。
钟一鸣亲自带着一位陌生人在公司里走动,非常坦然地接受周围隐隐绰绰的目光,那些目光都知道钟一鸣旁边这个人非富即贵。
“现在知道廖总在医院对你说话有多和蔼了吧?”,钟一鸣幸灾乐祸地放马后炮。
蒋黎撇撇嘴,短促地嗤了一声。他的确不适应这样的廖向宇,严肃、不近人情,像他从前遇到过的管理层暴君。
“最近公司在考虑硅片布局,有些难度,所以廖总比较严厉,其他时间都挺好相处的——你是知道的呀。”,钟一鸣一本正经地维护廖向宇的形象。
钟一鸣是廖向宇亲自带进公司的,自然要帮廖向宇留下蒋黎。钟一鸣看过廖向宇意气风发、杀伐果断,也看过廖向宇怅然自失、沉默不语,他相信廖向宇不会看错人。而且新项目刚开始,正要人分担工作,跑腿也行,毕竟能这么靠近廖总,让廖总失神的人不多。
“嗯,知道的,希望我能帮上忙。”,蒋黎收起不满,客客气气道。他确实知道廖向宇“挺好相处”,
“你肯定ok的,别担心。”,钟一鸣适当地对新人表示鼓励,人力部门的玻璃门推到一半,突然停下动作,郑重其事地嘱咐道:“啊,对!廖总腿疼的时候,你就赶紧跑远,千万不要找不痛快。”
“他有什么毛病?”,蒋黎在钟一鸣看傻子的眼神下改口,“他的腿有什么毛病?”
“不知道。进来吧。”,钟一鸣用力推开玻璃门,空调凉气扑面而来,“Lucy呢,签约的人带
来了。”
签完“卖身契”,蒋黎等来老吴帮他搬行李。蒋黎单身汉一个,东西不多,但这么多年独自漂泊,积累下来的物什也琐碎。
“麻烦吴先生了。”,蒋黎全程指挥老吴收拾好遗留在组件宿舍的行李,过意不去地递上面纸给老吴擦汗。
搬家公司兼司机老吴在廖向宇出生之前就在廖家工作,廖向宇来廖家后,老吴一趟趟开车带廖向宇去医院治疗,看廖向宇长大成人,这么多年头一次专门拿出时间去接廖家以外的人。
老吴瞧蒋黎客气,笑着摆摆手:“应该的,您叫我老吴就行了。向宇那套房子没什么人住,锅碗瓢盆都有,把你的衣服带上就行。”
蒋黎犹豫一瞬,指着他掉了漆的宿舍小锅,挠挠头憨笑:“麻烦您帮我把这些家当带着吧。”
“嘀”,蒋黎推开公寓的实木房门,顿时好像听见了钱包饿瘦的声音。
房子一百五十多平,灰白交错的大理石从门口延伸到阳台落地窗下,槽形的绒面沙发前摆放着木矮茶几,华丽的水晶垂钻吊灯悬于其上,全智能家居在蒋黎踏进门内之时就已亮起了入户区的灯。
蒋黎换了拖鞋环绕一圈,站在比两个宿舍还要大的主卧门口思考廖向宇睡在这张床上的样子,空想了两秒悻悻作罢,在老吴疑惑的眼光下转头去了次卧。
没过一会儿,正在臭骂肖琨的廖总收到了一笔三千块“巨款”转账,转账人是蒋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