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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阴影 那又不是你 ...

  •   蒋黎僵在原地,隐隐知道应该快跑,但无法思考的脑袋将双腿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过快的心跳堵得他呼吸困难,嘴角滑过咸味,接着喉咙泛起酸涩,最后残存的理智艰难地拔动了蒋黎的腿。

      许、痦子、人鱼雕塑和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蒋黎夺门而出,扶着洗手间隔间的墙呕吐不止,然而中午之后没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粘腻的胃酸。

      蒋黎吐无可吐,手死死扣着门边,不断深呼吸才压下那一股浊气。

      廖向宇的脸色阴沉似古井:“好了么?”

      “好。”,蒋黎简略答道,他十二分后悔来参加这个生日宴,可能在廖向宇眼里,自己果真来碰瓷了。

      “我定个房间,你休息一下。”,廖向宇的目光从蒋黎抽搐的眉心下滑到发抖的指尖,锐利的眼神里不是嫌恶,而是担心过了头烧出的火。

      蒋黎伸出左手阻止,双眼紧紧闭起,五官扭成一团,一口气憋在鼻中,迟迟没有呼出来,好似受了极大的痛苦。过了两秒,气体呼出,眼睛睁开,沉重的哀伤和撕心裂肺的求助一下撞进廖向宇的眼里。

      廖向宇拨出电话:“许庭俊,我有点不舒服,先和蒋黎走了。”,又拨通下一个电话:“老吴,来接我,去旭瑞。”

      夜色尚未深沉,高大的美人鱼雕像默然注视蒋黎离开。

      “肩膀没什么事,但千万不能再撞到或者剧烈运动了。”,医生瞥了眼廖总淡漠脸色,想起下午到处找人的护工,顿时心诚福至,连忙道:“最好待在医院,完全康复了再出院。”

      “知道了,我跟他有话说。”,廖总心烦意乱,不吃这一套。

      医生立即转身出去自己的办公,丢下一路寂静。

      蒋黎抱着右臂被医生反复碰过的地方,深褐色的眼珠里露出堂而皇之的戒备和反抗:“振科,我去不了了。”

      “为什么?”,廖向宇在沙发上坐下,如针尖般审视蒋黎。

      “因为许鹏。”

      蒋黎十四岁那年,蒋安宜十三岁,蒋裕强十六岁,父母无节制不负责任地造人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极端重男轻女和无节制偏爱长子千斤顶似的挤压蒋安宜的生存空间。蒋安宜只能抱紧蒋黎的大腿,蒋黎多夹一筷子蒋裕强不爱吃的剩菜,蒋安宜就多两口蒋黎的剩饭。

      那是一个夏夜,天空繁星点点,没有一丝云气,晚风卷起的热浪惹得蝉鸣凄厉,跟路边老旧的昏黄路灯一样滚烫。

      蒋黎扶着刚打完点滴的蒋安宜走一条近路回家,这条路在一家大饭店的后面,偶尔有醉鬼和流浪猫狗出没。

      蒋安宜胆小,紧紧偎在蒋黎怀里,蒋黎也害怕,恨不得一股脑跑回家,但蒋安宜跑不动,蒋黎不得不从天边借两个胆子,聚精会神地看脚下可能出现小猫尸体的黑路。

      忽然,蒋黎怀里一空,浓重的酒味从鼻前一晃而过,耳边炸起“哥哥!唔唔唔——”的叫喊声。

      好似被麻醉枪打中,蒋黎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循声而去,边跑边叫:“安宜,我来了!救命,救命!”

      男人捂住蒋安宜的嘴巴,把蒋安宜拖到长巷角落里压在地上,拉出蒋安宜压在后背的细发,摸猫毛儿似的从发根滑到发尾,柔软又鲜嫩的手感刺激得男人满脸通红——就是这小撮头发甩啊甩啊的,诱得他失了智。

      男人眯着眼冲蒋安宜贪婪一笑,右脖颈中间的黑圆痦子好似都亮了一亮。

      蒋安宜身体本就弱,反抗不过男人的蛮力,嘴巴又被捂着,用手锤墙,墙不响,用脚踹人,脚立刻被强硬的膝盖碾在地上,万分恐慌之下竟尿了出来。

      男人似乎更兴奋,瞪着眼睛胡乱地扒开蒋安宜不合身的衣服:“还没开始就尿啦,这还得了。”

      “哐啷!”,男人的头被狠狠地砸了一板子。

      “他妈的,哪个狗东西!?”,男人吃痛扭头,看见一个男孩拿着垃圾桶的盖子气势汹汹地准备再甩一盖子。

      男人一手停住甩来的盖子,完全没想起这是与女孩的同行人,恼怒地吼道:“滚!少管闲事!”

      蒋黎趁男人捏住盖子边缘,使劲往后拉扯,男人猛地松开盖子,蒋黎重重摔在地上,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站起来再向男人的脑袋猛砸垃圾桶盖。

      男人要么松开盖子,继续被蒋黎抽打,要么松开蒋安宜先解决了蒋黎。

      男人的面子更重要,醉酒人的尊严更如烈日烤干的树叶一样脆弱。男人立即松开蒋安宜,歪歪扭扭地跨到蒋黎面前,一把拎起蒋黎的领子。

      蒋黎吊在嗓子眼儿的心陡然下沉,撕声大叫:“安宜快走!回去叫爸妈来!快爬起来,跑!”然而下一秒,心又提到嗓子眼儿。

      男人拎着蒋黎的衣领,不遗余力地往地上一摔,欺身阴笑:“男孩儿也行。”

      饭店巨大的飞檐翘脚映衬着黑暗无边的夜空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下坠落,在更近的地方,男人放大无数倍的□□已然将蒋黎砸成了稀巴烂。

      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砸入灰土混杂的湿发中,磨破和刚才摔破的血肉好像被撒上了辣椒,一把火在蒋黎身上疯狂燃烧,意欲在这个一如往常的夏夜里吃掉他。

      蓦地,持续的、越来越沙哑的叫喊在无望中探得了一丝生机。

      “好像有人哭?”
      “额……没有没有,别瞎管。”
      “噢。欸,老许呢?去个厕所去到现在,是不不行啊?”
      “哈哈哈哈,哪能啊,老许是最能喝的。
      “得了吧,你们先去,我打电话给他,别再出什么事的。走这条路,近。”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无意敲响蒋黎希望的钟,男人静了一秒,眼神清明,仓皇而逃。

      沉重的屋檐和无边的黑夜坠入蒋黎的脑海,没有激起一丝浪花。

      芜城破败,夏日寒冷。

      “他……”,廖向宇不知该如何问出口,出人意料的旧事像放臭了的酱汁,熏得他脑袋嗡鸣,隐隐又感到小腿酸痛。

      蒋黎垂首而坐,眼睛紧盯着地面,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过后,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局外人的口吻:“没有,许鹏没有得逞,哪儿有那么容易。”

      十四岁那年,中年男人无限靠近的庞大躯体,以及男人脑后尖锐庞大的屋檐,像一把刀挖掉了蒋黎脑中的某个部分,与因怕人欺负而苦练散打产生的正面影响一样,阴影也无限延伸:巨物恐惧,排斥与人身体接触,彻底放弃家乡芜城,习惯用血肉和暴力解决问题,以及绝望中生出的独立自主。

      “这事儿没有结果,你也不用跟许庭俊说什么。”,蒋黎嘴角勾起弧度,眼底闪烁雪花电视似的痛苦,“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从许鹏手下逃回去后,蒋父咽不下这口气,想去那饭店讨个说法,但蒋裕强说“他们看着也没受什么伤,要闹出去,脸不得丢尽了?到时候安宜的彩礼都得打折扣!”

      蒋父一听彩礼要降,汹汹气势立即偃旗息鼓,在蒋黎闪闪泪光下转了个方向走远了。

      蒋黎在那时便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保护他。

      夜已深,满天的乌云铰链般以一股疯狂的力量全然绞杀最后一缕春意——要下雨了。

      廖向宇凝气起身,平整的裤腿压出无数道褶印,密密麻麻一如他的同情与担忧:“你接着住在医院,让护工帮你,医药费和平时吃喝都不用操心。”

      他不为许鹏开脱,也不会纵着蒋黎举报许鹏,他本可以中立,但他仍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站在蒋黎的对立面,毕竟他亲眼见到蒋黎见到巨大雕塑、见到许鹏那霎那间的下意识反应,而下意识不会骗人。

      廖向宇脱下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和雷厉风行,内里实际是大难不死的弃儿,摆脱不掉的身份认知放大了负面因素的影响,不由自主地把蒋黎纳入名为“被抛弃”的己方阵营,然后对所有错误做出自己的弥补,幻想蒋黎是从芜城走上另一条路的自己。

      “承蒙廖总厚爱,还是不了。我有自己的计划。”,蒋黎眼里翻涌疲倦,说话有气无力。

      “那就住一晚,医院安全方便,很晚了。”,廖向宇似乎还没从十九年前的故事里走出来,潜意识认为如果蒋黎走入这个良夜,每个下一步都会面对危险。

      蒋黎不忍心廖向宇承担后果,干脆应道:“好,但这么晚就别叫阿姨了吧。”

      没有办法报警,因为时间太长,难找证据;没有办法谴责,因为许庭俊是廖向宇的好朋友,且许庭俊给蒋黎找好了工作。

      受害者受伤,加害者无罪,旁观者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

      -
      回到家又是一个沉寂的凌晨,星子无意,黑云压城。

      廖向宇撇了一眼手机上许庭俊发来的消息:一张合照和一句话“就差你啦”。他点开大图,许鹏右脖颈处的痦子好像长大了一些,在一群人中十分扎眼。

      他按灭屏幕,旧事的腐臭似乎蔓延到更多人身上。爱屋及乌,也恨屋及屋,廖向宇自问有无悲伤不忿的必要,然后他放弃自问,最后他忠实于“下意识”。世上哪有那么多必要不必要,如果可以从心,他绝对毫不犹豫地选择从心。

      廖向宇径直往三楼走去,留下老吴沉默的担忧和汽车声响,智能灯在身前亮起,又在身后黯去。

      蓦地,廖向宇在二楼停住脚步,掀开密度板下平整的版画,画上蒋黎温顺平和,全无戾气。那时沉迷白色光雾的廖向宇现在只觉自己大错特错,如果蒋黎擅长温顺,说不定已经受到许鹏侵犯,或死在渔场,或死在组件厂长的压迫下。

      所以蒋黎不能,也不会温顺。

      蒋黎,不会,温顺。

      廖向宇狂奔出门,随手招了一辆的士:“旭瑞医院,谢谢。”

      可旭瑞医院里哪还有蒋黎的身影,这次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

      廖向宇无力地坐在蒋黎的病床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眼波闪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松全身每一条紧绷的肌肉,在越发癫狂的左腿疼痛中整理出一条清晰的路。

      蒋黎就近找了便宜宾馆住下,白天没能把铺盖从组件宿舍里搬出来,现在只能当个光杆司令,躺在微湿的床上仰望掉漆的天花板。

      并非蒋黎不困倦,而是他闭眼时,眼前便有不断肿胀的庞然大物,他紧紧粘在表面,全部皮肉因庞然大物的肿胀而不断撕裂;好不容易撕掉一层皮肉脱离那东西成为它面前的一个小点,又会因为庞然大物的扩大而被挤压致死。

      他努力纠正自己固执的神经,想明天吃什么、想以后怎么办,乱七八糟的问题像无底洞一样将他吸入,最后停在了名为“廖向宇”的石头上。

      他意外廖向宇愿意帮他介绍工作,更意外廖向宇竟能包容他的临时变卦。不是说资本家只会无情地剥削吗,怎么廖向宇偏似乎……向着他?

      蒋黎闭不上眼睛,眼睛并不清明,任由手机一闪一闪,重复亮着一串陌生的宜城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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