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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简历 别看我的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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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市中心以南,星海岸夜总会二楼最靠里的包厢。
许庭俊一手扶着酒香四溢的玻璃杯,一手搭在廖向宇的肩上,苦口婆心,几乎快声泪俱下地一遍遍重复道:"别谈,真的,别谈,这恋爱爱特么谁谈谁谈,我先撤为敬!"
今儿下午许少爷回国失恋,晚上就找最佳基友,不,最佳好友廖向宇出来喝酒。酒多故事多,喝到后面,许庭俊一会儿说“别谈恋爱,会变得不幸”,一会儿说“我现在就出去艳遇,气死他丫的”,更大放厥词“别跟女的谈,闹心”。
脸色言语变化之快让廖向宇这一恋爱经验为零的人应付不来。起初还能以客观公正的旁观者视角分析是是非非,后来廖向宇就顺着许庭俊的话摆烂:“好好好,不谈不谈”、“好好好,谈谈谈”、“好好好,不找女的”。
最后,许庭俊迷糊着眼在廖向宇的哄骗下喝了一大杯蜂蜜水,在温度正好的包厢里小憩一阵,眼神终得清明。醒来的第一秒,扔了一个柔软的抱枕砸到廖向宇的背上,冲着廖向宇愤愤道:“混账玩意儿!”
廖向宇理了理被砸乱的象牙白长袖上衣高领,克制地喝了半口酒,悠悠玩笑道:“明天你要是不胃疼,就跪下来谢我。”
许庭俊一怔。
许庭俊是振科能源老总的儿子,说起来是卓合的友商对家,但他做的事跟新能源一点关系都没有——许庭俊做的是雕塑。
他在欧洲留学时结识了来艺术院蹭课的廖向宇,相似的背景和对艺术的相同爱好让两人一拍即合,在异国他乡甚至闹出了绯闻。在许庭俊一再表示自己是直男并找了个女朋友的威示下,谣言不攻自破,而廖向宇在一年半后就获得了商科硕士学位,回国接下了卓合能源大部分事务。
按照许庭俊的说法,别的不说,廖向宇绝对是一个极好的朋友,他能聆听朋友的故事,也能记住朋友的胃病,及时且直接地给朋友灌下一杯蜂蜜水解酒。但正如喝酒不喝醉一样,廖向宇对自己极度克制。
许庭俊起身坐到廖向宇旁边,抿一口温水,嘴硬道:“你让我借酒浇不了愁,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啊。”
廖向宇才不管许庭俊耍无赖,扬眉道:“给你介绍个人。”
许庭俊瞪大了眼,面对廖向宇,信誓旦旦又压不下嘴角的笑意:“我还不想开启一段新感情。”
廖向宇白了他一眼:“……是介绍工作。”
许庭俊换条腿翘二郎腿,斜眼戏谑道:“谁啊,值得我们廖大总裁这么用心?”
“一个认识的朋友,能力还不错,为人……也仗义。”,廖向宇似乎有些苦恼地轻轻点了一下头,从万千词语里挑选了一个与工作无关、但他会看重的形容词。
“哟嗬咧,能让你这么夸的人还舍得放友商这儿?”,许庭俊丝毫不掩饰眼里玩笑,上上下下打量着廖向宇,演得像第一天认识对方似的。
廖向宇微微一顿,半真半假地说:“我欠他个人情。”。至于有没有欠人情、欠了什么人情,廖向宇说不清,只觉得自己要给蒋黎找份能配得上他的工作才好。
许庭俊没有立即接话,静静等“人情”的故事,但廖向宇的话头就此止住,眼里的坚定就像小学生入少先队员。许庭俊敛起玩笑,应道:“行,我回头问问。”
“简历里有他联系方式,直接打给他就行。”
“……好。”,许庭俊心惊,流程这么完备的吗……
廖向宇看了眼手表,已经深夜一点,他站起身,捣鼓了两下手机,拍拍许庭俊的肩:“给你叫了代驾,号码发你手机了,我先走,明早还要跟一群瓜皮扯皮。”
许庭俊懵着一张脸:“啊啊啊,把我用完就走了?”
廖向宇驻足,唇角勾起,微微长大眼睛看许庭俊,意思是还有什么事?
许庭俊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随心所欲自由工作者,不能勉强一年到头007的廖总跟他一个作息,妥协道:“下周我生日会,刚好大家聚一聚,你记得来——噢,对,别带廖时生来,不待见。”
“好。”,廖向宇莞尔,认真应道。廖时生欺负廖向宇,许庭俊就把对廖时生的讨厌写在脸上,公子哥儿的圈子里人尽皆知,完全不顾廖时生的面子,这明晃晃的偏爱,廖向宇珍重又爱惜。
凌晨一点,这条娱乐一条街正是热闹的时候。嘈杂震耳的灯红酒绿外面就是清晰的人生百态中,有拦车打车的,有倒地就睡的,有大声吵嚷要再喝两杯的,也有弯腰扫地的。
温和的夜风夹杂不同的吵嚷灌进廖向宇的耳朵,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忽地轻笑一声,吓得司机老吴虎躯一震。
廖向宇想起来,许庭俊当他是廖华最喜欢的大儿子,还不知道廖家的亲生儿子有且仅有廖时生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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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向宇在市区有自己的别墅,进来过的人屈指可数,只有廖向宇本人、廖芸和保洁、家庭医生这类必要人员。
原因无他,廖向宇亲自装修这栋别墅,他做出来的装修精致,且摆明了不欢迎他人来访。
别墅一共三层,一楼是厨房、餐厅、健身房和休息室,二楼是版画工作室,三楼是卧室,每层都有浴室和藏书不同的书房,但连个像样的起居室都没有,用廖向宇姐姐廖芸的话说,廖向宇可以在这孤独终老。
廖芸说得没错,市区这栋别墅确实吸纳他太多多余又复杂的情绪。
廖向宇披着窗外的夜色穿过一楼,进入二楼工作室少坐一会儿。因缺乏睡眠而黯淡的指尖轻轻抵在工作台上刻好的铜板上,幽深的瞳孔里隐隐翻涌喧嚣,公司、廖家、酒吧、医院……光怪陆离地揉成一团,吵得他手指蜷缩,直到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唤醒他。
他松开手,换一口新鲜空气,熟稔地用油墨涂满铜板,再用浆洗过的纱布和纸片把油墨擦掉,蘸少许滑石粉在手侧,轻轻擦去浮墨;取一张合适大小的画纸打湿,吸干浮水,在压印机上定好位置,先放铜板,再放纸,然后覆上毛毡,转动把手。
画纸簌簌声落下时,时针已接近数字3。廖向宇静静端详画纸上人的样貌,白天那成沓的辞退信、鄙弃的眼神和商场上的刀光剑影恍若都被白色光雾里蒋黎那一瞬间的温和击退——喧嚣终归于平静。
廖向宇去许庭俊的雕塑专业院蹭课,但他偏爱版画,质感金属、清晰凸线、永恒刻痕以及不试印就永远不知道画面效果的特性,让廖向宇愿意在深夜完成一幅版画取悦自己。
廖向宇把画压在密度板内,缓缓走向三楼,不一会儿,整栋别墅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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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半小时后的旭瑞医院,蒋裕强站在蒋黎病房门口,发了离医院最近的一家茶吧给廖向宇,约廖向宇十点半见面。
然后蒋裕强推开房门,打量一圈设施齐全、装潢温馨的单人病房,放下手中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营养品,捏着嗓子惺惺作态:“小黎,怎么伤这么严重啊?”
蒋黎目光瞬间转冷,微微侧头对护工阿姨说:“阿姨,这是我哥哥,我们有些话要说。”
护工阿姨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朝蒋裕强点点头:“好嘞,那你们聊。”
蒋裕强眯着眼向护工阿姨回礼。蒋黎不露声色地打开手机录音功能,背面朝上放在被子底下。
清场、录音和厌恶至极的神色,几乎成了蒋黎与蒋裕强见面的标配。
“说吧,要多少钱?”,蒋黎开门见山,不欲和蒋裕强做无用的寒暄。自从染上赌瘾,蒋裕强找蒋黎只会有两件事,一是好声好气借钱,二是秉承父母旨意,以道德绑架或以威胁蒋安宜安全的方式,向蒋黎要钱。
蒋家一共四个孩子,年龄差距小,长子蒋裕强和老幺蒋海龙受尽溺爱,而中间的二儿子蒋黎和三女儿蒋安宜则爹不疼、娘不爱,自由且野蛮生长。两人在全家人的不在乎里抱团取暖,蒋黎作为哥哥一路带着蒋安宜从十八线城市芜城杀到三线城市荣城,蒋安宜在荣城结婚后,蒋黎收拾行囊继续向上攀爬。
蒋黎想远离原生家庭,想做好妹妹坚强的后盾。如今蒋安宜怀孕,又远在百里之外的荣城,蒋黎不想蒋裕强打扰蒋安宜,只能妥协让蒋裕强找到他,给蒋裕强一颗甜枣。
“嗐,哥有钱,哥就是来看看你。昨天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医院,我能不着急嘛,紧赶慢赶就来找你了。”,蒋裕强倚靠在廖向宇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强死强活地穿一身衬衫西裤,露出的手臂上几道纵横交错的红黑色伤疤。
“别说虚的,你过来到底要做什么?”,蒋黎斜睨蒋裕强,冷硬的下颚线似乎都在叫嚣愤怒,血缘里无法摆脱的、长年累月积攒的憋屈像危楼摇摇欲坠。
蒋裕强好像没看见蒋黎紧皱的眉头,翘起二郎腿,伸展双臂,一副大佬甩钱的姿态:“妈说你脾气太暴,你还不改,你说说你这气性大得吃了多少亏,换了多少份工作?哥跟你说,你必须得收敛收敛,宜城刚找着的工作是不又没了?”
父母的箴言、大哥过来人的做派,这些马后炮听得蒋黎耳朵都起茧子。蒋黎冷哼一声,双手抱胸,白眼翻出天际,干脆利落地撇过头不看蒋裕强。
蒋裕强自顾自说着:“我在泰城有认识的人,是一家公司的高级经理,我跟他说,给你安排个好位置,你去那里工作,怎么样?”
蒋黎转头,歪着头眉毛挑得老高,语速放慢:“你还会给我介绍工作?”,毕竟蒋裕强还拖欠着今年过年、前年、大大前年以及很多年前从蒋黎手上“借”走的血汗钱,坏人做了好事,大多可能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蒋裕强受了重伤似的,音量突然拔高:“我是你大哥,我能不管你?”
蒋黎注视着蒋裕强,眼看虚情假意从蒋裕强瞪大的眼睛里汩汩流出。
蒋黎呼出一口浊气,嘴角毫无预兆地上扬,整个面目好似覆上阳光:“行啊,你联系好了告诉我。”
蒋黎明白“黄鼠狼给鸡拜年”和“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所以拿出多年对付无赖的经验:当面先顺从进行曲线救国,转线上后再慢慢拖延直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果然,蒋裕强豪迈一挥手,笑得看不见眼睛:“那你等我消息,宜城这种大城市奋斗起来太累了,去个二三线城市轻松一点,再早点找个女朋友结婚让家里放心,安宜都怀孕了,你还不结婚……到家就有饭吃、有人服侍多舒服,你结了婚就知道。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反正你有什么困难就跟哥说。”
蒋黎深觉自己已经来到了蒋裕强这出好戏的高潮,一席话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好像道德的制高点上站满了人,一条狗经过都得被教育两句,制高点之下的人只能疯狂点头:“好好好……”
护工阿姨瞧见蒋裕强出来,闷着头默不作声地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直到蒋裕强走远才抬起头。
手机很快收到了回信:“好的,谢谢”,紧跟在“廖总,今日蒋先生做了全身检查,并有哥哥到访,一切正常”的后面。
此时的廖向宇正在会议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人力部经理宣读那页又臭又长的罢免书,抽空回了护工阿姨信息,但仍有些心不在焉。
四十分钟前,与蒋裕强那条短信一起来的,还有钟一铭发来的蒋黎资料:“廖总,这边查到了蒋黎早年在芜城渔场的一些信息,事情闹得比较大,还上了当地新闻。”
廖总看着钟一铭殷切的眼神,欲言又止,显然他勤快的大秘书把他说的“去查他”三个字理解过了头。
廖向宇打开那条新闻和快模糊成马赛克的监控视频,画面里蒋黎极瘦,穿着大了几个号的作业裤和雨靴,坐在几个大红盆和满地鲜活乱蹦的生物中,双手几乎与深色作业裤同色,头也不抬地不停洗刷着。突然,一个人从蒋黎身后走来,猛地将一盆水浇到蒋黎的头上,手指着蒋黎的鼻子,嘴唇开合不断。
蒋黎似乎并没有反驳,低着头簌簌发抖。可那人还不解气,一巴掌甩到蒋黎脸上,蒋黎的脸被打得偏向摄像头的方向,嘴角立即染上深色,与他的眼角和双手一样。
廖向宇眸光微闪,没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但画面还在播放。
蒋黎回了手,与那人扭打成一团,蒋黎朝下水道的方向掀翻了最满档的盆,那人抄起早早歪倒在一旁的小板凳砸向蒋黎的头——监控视频戛然而止。
那一篇新闻给出了最后结果,标题写道:“城郊渔场员工与老板发生冲突,渔场损失惨重,濒临倒闭”,而蒋黎带着可以想象的一身伤进了医院,隐没在比标题小太多的铅字里。
廖向宇“啪”一声关掉电脑页面,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平静似无边沙漠般冷漠,一口干涩而荒寂的枯井隐藏其中。
他突然想知道,是不是蒋黎简历上每一段短暂经历的背后是不是都有大把血泪,如果他没有被廖家收养,而是留在芜城,会不会也像蒋黎一样,如渺小蝼蚁般艰难存活。
廖向宇在相对顺境中幻想苦难,焉知不是绝对的居安思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