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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口供 现在不放你 ...

  •   芜城东北,阴云密布,废弃的烂尾楼顶。

      “下周能不能还钱啊?”,刀疤男一手把蒋裕强半个身子推出楼房边缘,一手攥着沾血的刀柄,面目狰狞地一字一句道。

      “能!能!”,极度畏惧和右腿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让蒋裕强抖如筛糠,急促的呼吸恨不得把脸上二两肉抖落到楼下。

      “要是还不了怎么办?”,刀疤男把冰凉的刀身拍到蒋裕强的脸上,嗜血般伸出血红的舌舔动油腻的嘴唇,眼睛微眯,似乎真的很困惑。

      “肯定还得了!”,蒋裕强用力点头,双臂在空中胡乱划动保持微弱的平衡。

      “还不了可就没今天这么简单了啊。”,刀疤男说出最后的威胁,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团,几道深刻的纹路仿佛也凑上去要把蒋裕强夹死。

      “好好好,下次不会了!”
      刀疤男扔下蒋裕强,摇摇摆摆地走远。

      蒋裕强腿软地跪在地上,摁了好几遍指纹才把手机解锁,不假思索地打开与廖向宇的聊天页面,刚慌乱地输入两个字,黑底页面上一条条有来有回的白色气泡信息一下让他清醒过来。
      不行,他要去宜城从长计议。

      -
      宜城城郊,阳明别墅。
      廖向宇穿着修整的白衬衣倚靠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不自觉地摩挲着衬衫领边缘,明面愁眉不展,实际绕有兴趣地看着廖华指着廖时生的鼻子痛骂。

      “给你管理公司的机会,公司乱七八糟,你还敢回来?!要不是小宇去稳住,公司早闹上头条了!”,廖华铁青着脸,一头白发愤怒得直发颤。

      廖时生从沙发上跳起来,双手叉腰,冲着廖华的脸顶嘴:“凭什么廖向宇接手组件?他是我们家人嘛?我自己也能搞定的,你就是信他,不信我!”

      廖夫人梁淮脸色一黑,眼睛在穿着花枝招展的廖时生和一身西装的廖向宇之间转了个圈,谁是谁非,高下立判。

      虽说廖向宇是她和廖华领养的,但到底养了二十多年,加上廖向宇一心向上,全心全意发展卓合,梁淮就算再心疼亲儿子,也要训斥两句廖时生不知兄友弟恭。她正要说话,嘴边的责怪被廖华打断:“组件多少次交不上货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公司现在处于关键时期?你他妈的能干就干,干不了就滚!”

      梁淮听不得丈夫对亲儿子讲这么重的话,连忙拉着廖时生的手往后退两步,“诶,好了好了,别吵了。阿冉,快跟你爸和哥哥道歉!”

      廖时生头扭向别处,脸皮绷紧,狞恶的目光落到廖向宇平静的脸上。

      廖向宇从容接下廖时生的恶意,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衬衫领站起身,拍了拍梁淮的肩以示安慰,一双黑眸冷冷清清,将所有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爸,您别生气,再让阿冉学习学习,我先处理好这件事再说。时间不早,我得去公司了。”

      无理的家庭争吵,一句话能平就平,平不了的,廖向宇务实,与其凑这个热闹,不如去公司做些实事。

      阿冉是廖时生的小名,冉冉即缓慢,意为廖华老来得子,慢得让廖华不得不领养一个廖向宇当儿子继承家产。

      廖向宇听多了廖时生的恶语相向,起初会争辩两句,后来发现廖华越来越不会维护他后,他也懒得再在“是不是一家人”的问题上与廖时生争个高低。只有母亲梁淮会作和事佬在其中斡旋,尽一个母亲所能平衡两兄弟的关系;偶尔偏帮廖时生,廖向宇就当作没看见,就当“哥哥让着弟弟”。

      廖向宇承这个情,所以在梁淮面前永远是个善解人意的儿子,但没有绝对的必要。看情谊,他们将就算是一家人,看血缘,他们不是一家人。如果就看血缘,廖向宇偶尔真想撂挑子不做善解人意的儿子。

      廖向宇走出别墅大门,院中树荫斑驳,中央的水池里几条锦鲤自在地游动,皮鞋走过的“啪嗒”声丝毫没有打扰到它们,一如廖向宇的平静。

      “去医——去公司。”,廖向宇坐上车,右手半握拳撑着头,习惯性地轻抚衬衫领边缘,左手翻阅着文件。不管廖华什么态度,廖向宇需要扮演好家中长子的角色。

      司机老吴打了个激灵,总感觉今天的工作不简单。

      果然,廖向宇去公司总部,又去组件和电池几个供应链上的工厂巡视,直到夜晚才停在卓合能源顶层总裁办公室,在休息间里凑合一夜,为第二天的会议做准备。

      细算起来不能算是凑合,廖向宇对工作生活环境要求极高。卓合能源发展起来后,办公大楼在市中心落了脚,落地窗外就是宜城主河;总裁办公室装修全是高档材料,深木色饰面低调奢华;休息间则布局柔和,以金属质感搭配柔和灯光为主,衣柜、酒柜和茶室一应俱全。

      官方上班时间刚到,辛勤到后半夜的廖向宇走出休息室便瞬间恢复高冷精明,接过蒋黎的简历。

      “组件那边的人力翻了一天从垃圾堆里顺带翻到的,系统里只有他的名字和联系电话。”,钟一鸣想起本部人力和组件子公司极限拉扯的惨不忍睹状况,欲言又止。

      廖向宇的袖口拂过桌面,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幽亮的眼睛里露出锋锐的光芒:“告诉人力经理,如果不能把没用的人裁掉,那他们就自己辞职,有裙带关系的也一样。”
      “是。”,钟一鸣理解廖向宇话里意思,马不停蹄地给人事部门同事递军令状。

      廖向宇吐了口气,从孙厂长到卢班长,没有一个人干净,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出这些人的错误,甚至那天厂房里的摄像头都能莫名其妙地“坏了”。想要拉下那群害虫只能从蒋黎下手突破,那个看着凶悍“不讲理”的人。

      廖向宇低头将泛黄褶皱的简历从上到下看了三遍。

      蒋黎应聘卓合能源组件工厂生产管理岗。从十八岁开始,经过十五年从五线县城漂到二线城市,最后到新一线城市宜城,从业岗位包含渔场洗鱼工、车行洗车工、物流公司快递员、奶茶店员工、奶茶店店长、酒店服务员升至大堂副经理,学习了机械工程后在仪表厂操作岗升至管理岗。
      可谓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开花。

      简历上更多是蒋黎的个人信息并不多,只有33岁,高中学历,手机号和一张面无表情的证件照,连籍贯都没有,最早的地名是渔场前的芜城。

      芜城,蒋黎。

      “叮咚”一声打断廖向宇的思绪,本部人事发来了组件厂多人处理的拟定决议,还夹杂一份蒋黎手写辞职信的电子版。

      受害者受罚,这没道理。廖向宇烦躁地关了页面,在部门会议上把各经理吓得不敢说话。

      阴沉持续了一天,直到晚上收到医院护工阿姨的信息:“廖总,今天也没有人来打扰蒋先生,倒是蒋先生打了不少电话出去,还说想要出院,不知道您这边怎么安排。”

      老吴在医院停车场等,廖向宇在钟一鸣的建议下买了一个豪华的水果篮——果篮是钟一鸣拎上楼的,以廖向宇的名义。

      廖向宇还没进病房就听见房里有人说话,尾音带着柔软的气音。

      “别担心,大城市什么都有,我什么都不缺……怀孕了就少操点心,该花的花……他就应该哄……”,蒋黎看到门口的来人,舒展的眉头顿时拧成麻花,不加掩饰地微微侧身,“我先挂了啊,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过得太辛苦,还有,别理大哥!”,蒋黎见廖向宇站在门口,不想廖向宇听到自己跟妹妹蒋安宜聊天,最后一句话说了方言。

      蒋黎挂了电话,温润的声音一下低沉起来,硬邦邦地压抑着烦躁:“你来做什么?我已经向贵公司发辞职信了。”

      “你是芜城人?”,廖向宇扬眉问,他在芜城被丢,在芜城被领养,也多次往返芜城,对芜城有独特滤镜。

      “关……”

      “这是廖总给您的果篮,希望你能早日康复。”,钟一鸣眼疾手快扼杀蒋黎刺耳的话,递上在医院门口临时买的果篮,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您喝水。”,护工阿姨也适时递上两杯水,在钟一鸣的眼神示意下遁出了门。

      透明塑料杯滑过蒋黎眼前,蒋黎眨了眨眼,不自在地端视廖向宇,一时忘记给眼睛覆上森冷凶狠,清澈明亮的本体眼珠透出坦诚和无辜。

      谁叫他受了别人的好呢,在肩膀肿痛难忍、活动受限的时候还能吃上一口热饭,还得了一袋子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去痕膏;经过一天的网上冲浪得知廖向宇此人有真才实干,且确实刚刚接手组件部。
      人在江湖飘,就事论人是一方面,灵活处理是另一方面。

      “嗯,在芜城时间不长。”,蒋黎背靠在升起的床垫上淡淡道,白色光雾顺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散碎阴影,整个人显得乖巧和顺。

      廖向宇不由一愣,他不知道蒋黎有这样平和的时候,仿佛一座火山脚下流出一汪清泉。本来不在乎蒋黎态度冷热的廖向宇当即在二者之间做出来选择:他想要蒋黎温柔地、至少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

      在一群成分复杂的人精里连轴转了两天,好容易有人卸了戾气和目的性与他说句浅显易懂的话,近因效应无限放大,瞬间退去蒋黎的锋利。廖向宇唇边浮现一抹浅淡笑意,一时将分寸与距离置之脑后:“刚刚与你夫人电话么?”

      “关你屁事?”,蒋黎看着廖向宇笑得莫名其妙,张嘴就问私人问题,刚淡下去的敌意如弓弦之剑,“咻”一下正中廖向宇眉心。
      廖向宇:“……”

      单人病房安静一瞬,蒋黎的目光越过廖向宇匆匆扫过头快低到地底的钟一鸣,生硬转移话题:“孙洪建今天打电话给我,要给我钱,让我别乱说话,我有录音,你要么?”

      “要。”,廖向宇回答得快速又干脆,“他们为什么打你?我会录音,请你想好了说。”廖向宇看似随意的一句话,结结实实敲在了蒋黎尊严的三寸上。

      蒋黎正襟危坐,左手食指在空中指指画画,青色的血管沿着手臂肌肉的方向高低起伏,血液轰隆隆涌进大脑,拉高蒋黎的声音,录音笔上的音轨要荡出画面:“录!录好了发我一份——而且不是他们打我,是我挑衅他们。我入厂九个月,他们没有一天把我们当人用。人越来越少,工作越来越多,只能强制加班,不然就扣钱,画饼无数,没一次兑现,那食堂的饭里恨不得吃出一个死老鼠头,还得说成是鸭脖!”

      “为什么打架是吧?前天小邵上到夜里十二点,昨天白天就没来上班,结果赵煞笔直接到宿舍里拖人过来,说下午四点前不完成任务不给钱。我艹了,我早上四点去厂里,一直干到下午三点没停,人都要干没了,还特么设死亡任务!都不要命呗就,我们都命就比不上机器呗。好巧不巧,老王的手被机器割破了,那么大口子,老王脸都流白了,那赵煞笔不让去医院,说随便包一下接着干!我艹了,我一个脾气上来,就咣到周煞笔脸上了——”

      说到激动处,蒋黎右拳出鞘,但半路夭折,疼得额头仰起,几两道墨眉紧凑又迅速分开,一声痛呼闷在上下滚动的喉结里。

      火暴的气氛立刻安静下来,像燃烧的草场瞬间结了冰,支离破碎。

      廖向宇眼底闪过一丝波动,手不自觉地攀上颈部,蹭了一下衬衫领。蒋黎口中的故事、蒋黎的冰与火以及蒋黎造痛瞬间的破碎感,样样都叫廖向宇——心脏猛跳。

      廖向宇喜欢反差,暴躁与温柔、刀锋与刀背,强硬与脆弱,阴刻黑底与白线,以一种极限的扭矩撕扯廖向宇,或许他本身就是个里外不一的人。

      廖向宇不自在地换个坐姿,等蒋黎脸色稍缓,公事公办地接着询问:“孙洪建、周昌林他们几个人什么关系?”

      “额,周昌林是孙洪建的侄子,是赵煞笔什么朋友的同桌,卢狗纯纯因为会巴结。唔,你去问老王,他知道得多——他们还好吗?也被辞退了吗?别吧……”,蒋黎的声线微颤,皱眉捂着右肘,细长的指骨与青色血管相互交错,映出蒋黎杂乱无序的思绪。

      廖向宇冷笑,廖时生真什么人都往厂里塞,赵煞笔是廖时生狐朋狗友的弟弟,也就是说厂房管理人员从上到下,几乎没有干净的,剩下的普通员工只能成为劳动机器和牺牲者。廖向宇看着蒋黎挂着半身绑带还忧国忧民,嗤道:“先担心担心你自己,他们一点事都没有。”

      蒋黎撇嘴,无意识地顺从廖向宇的刺刀,又刺出一把小刀:“噢——哦,对,我要出院,我都辞职了,还要让贵公司出钱替我看病,这多不好意思啊。但阿姨说非要你同意才行,我看你不像孙煞笔那种人啊。”

      廖向宇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身体往软椅后背一靠,拉远距离斜睨蒋黎表达不满:“……不想留在卓合?厂长班头都会换人。”

      “待不下去了。”,蒋黎垂下双眼,先在工友群煽动大家同仇敌忾,誓死把官大一级的垃圾翻下台,但群里无人附和;他又打电话给小邵和老王,一个说家里有老人要养,不能没了这工作,一个说家里有孩子要结婚,不能没了这工作。他们都说得婉转,把蒋黎夸上了天,但都不愿多走一步。蒋黎报仇整人的肾上腺素狂飙,怒气填胸地扔下一句“你们就是没种”就撂了电话。

      廖向宇等着蒋黎这五个字的下文,却没有下文,但他在蒋黎眼底的悲悯里看到了下文。正如他在那些工人嘴里听到的一样,他们不敢说班头厂长的不是,但会说蒋黎的善良。

      廖向宇避重就轻:“……再等两天,你的伤还没好全,我不想日后被碰瓷。”

      “啊?我是那种人吗?耽误两天,就是两天的工钱,我还要交房租。”,蒋黎眼里暗下去的光亮起来,不可置信地炸毛道。

      “以你现在的身体,你能做什么?”,廖向宇毫不客气地拿出公司里咄咄逼人那一套,目光不屑,似乎隐含一丝厌弃。

      “……”
      钟一鸣赶紧转身关了口袋里的录音笔,可不能叫别人听见自家老板盛气凌人。

      “走了。”,廖向宇莫名地加了一句“去给你申冤”,好像这句话能带来更大的成就感似的。转身的一瞬,廖向宇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联系人一栏写着:蒋裕强。

      廖向宇按黑屏幕,眸光幽深了几分,凝视着电梯里不断减少的猩红数字——这不是蒋裕强第一次向他索取钱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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