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下山 你是被诬陷 ...
-
一转眼到了四月。
四月初的雨,淅淅沥沥,绵绵地飘着。
周简逍坐在门槛边的木凳上,静静地看着雨幕中愈发青翠的槐树,直到耳边传来的窸窣声将他唤回头。
没能看清身后的人在做些什么,视线便被头顶上突来的一个斗笠遮住。没等他反应,面前的人便将斗笠的帽檐挑起,微微俯身看着他的眼睛道:“周兄,今天陪我下山吧。”
“为何要我下山?是有何事?”
他避开俞年舟的视线,将眼里的慌乱掩饰,转回头去重新看着雨雾中朦胧的山谷。
在这山间小院住了十几日,每日就是在屋里喝药闲坐,听听青年絮叨,有时看着青年出门,也未曾有过下山的念头。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和自己的朝代又会有何不同,他似乎不感兴趣,又似乎他想将自己封锁在这山谷里。
他不想涉入本不属于他的世界,不想留下任何期待。
他想死,也许就在明日,也许就是今晚,在青年下山之际,去往院前那座最高的山,将自己满身的罪孽埋葬在冰冷的山谷里。
他也想过活着,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没死的时候,在喝下每一碗苦药,听着青年说着这个世界的时侯,周简逍也曾想过带着这身罪孽活下去,即使孤身一人。
只是他受不住了,他忘不了槐树下的满园血水,抹不去鞭笞埋下的疤痕,这几夜的噩梦总是提醒着,是他害的吴王府满门被斩,他又如何能够活着。
“周兄,后天我要下山几天。”
青年前日同往常般在饭桌上和他说要下山,他放下木筷,第一次问起青年有没有纸墨,问起青年玉佩值不值钱。看着青年不解的目光,周简逍没有解释,也许不解释是最好的。
他要在这两日准备好离去的一切。
可如今青年却说要带他下山。
“去帮李婶干农活,地太多了种不过来了。我本来只想一个人去的,不过总觉得让你一个人在家太无聊了,还不如陪我下山看看,顺便当个帮手。”
“我不想下山。”
“周兄,这样可不行,天天在这山上呆着,外面什么样都不懂,你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俞年舟跨过门槛,在他面前蹲下,直直盯着他,带着些委屈说,“而且那么多田,我一个人会很累的,如果有周兄的话,就不会太累了。”
“我没干过农活,有我只会拖累了你。”周简逍对上俞年舟的目光,毫无情绪地拒绝对方的想法。
“我可以教你啊。”俞年舟停顿了一下,随后狡黠地笑了,拉长声音说道,“还是说,周兄不想干活,不想下山,想赖着我,一辈子都呆在这山里,和我过一辈子,也对,这样就不用一个人了。只不过以后我成家了,周兄可要寂寞了。”
“哪里的话,周某绝不会一直烦扰公子的,待回报完恩情周某就离开。”说话的语气还是不变的平缓,还带着些坚定。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将斗笠下拉,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盖住了神情,只漏出微红的耳垂昭示着他鲜少的慌乱。
“那周兄陪我下山干活当作回报恩情吧。”
俞年舟不容拒绝般站了起来,摘下了周简逍头上的斗笠,将屋檐下挂着的雨衣披到了他身上,俯下身缓慢帮着系上绳带,轻声道:“穿上这个可以挡雨。”
说话时的温热气息传到额头,激得周简逍有些痒,他抬手想要阻止俞年舟继续系下去,对方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那双黑色的眸子。
“也许回来后,周兄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故事。”
“周兄准备一下吧,待会就出发。”
俞年舟回了屋,只剩下周简逍一个人愣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失落。
“上来吧。”
周简逍犹豫了一下,扯过俞年舟的衣袖坐到了摩托车的后座,位置很小,他小心地挪动着想离前座的人远一些。
“下山路上颠簸,周兄最好还是靠近我些,这可比马车的速度快多了,掉下去了可是很痛的。”
俞年舟转动钥匙,摩托车发出一阵引擎声后便向前冲去。
周简逍没反应过来,身子往后倾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前面的人来稳住,意识到自己动作失态后,他立马收手,一个坡过来,整个人又向上颠簸了一下,收到一半的手又伸回去紧紧抓住俞年舟的衣服。
“噗”
看着周简逍不知所措地伸手收手一连做了几次,俞年舟忍不住笑了。
“失……失礼了。”
轻不可闻的一声道歉从后座传来,俞年舟笑着叹了口气,把车停了下来,向后握住了对方的手放到自己腰侧。
“周兄,抓紧我的衣服,不要松手了,不然摔下去了,又得静养几天,怎么帮我干活。”
“好……”
车再次开动,周简逍轻轻地攥着俞年舟的衣角,缓缓低头将视线埋在他的背脊。
“前方就要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变得平缓,听到俞年舟的话后,周简逍转头看向侧边。
山下的景色杂夹着细雨飞快抖过,大片大片的田地和高矮不齐的房屋窜进他的眼里。山下除了楼房外似乎和京郊外的景色没什么不同。
车停在了一栋两层房屋的院子里,周简逍刚下车,就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在前头的妇人先是一喜然后又是面露疑惑。
“李婶,欸,李叔也在啊,今天不用去药房吗?”
“你叔昨天下午搬秧盘扭到腰咯,让他慢点偏不听,你叔啊就是爱逞强,我和你说啊......”
“咳咳,阿彩先回屋去说,外头还下着雨,别让两人淋着了。”李叔打断了李婶继续说话的兴头,走近周简逍说,“跟我来吧,看看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嗯。”周简逍跟着李叔进了屋,回过头看向俞年舟。正在和李婶说着话的俞年舟偏过头来,对着周简逍咧出一个笑容,无声对他说着什么。
去吧,我在。
心里好像被什么填住了,周简逍有些难受,又好像有些心安。
可明明才认识几日。
不过也只会是那几日了。
“脉象稳定了很多,看来那小子把你照顾的不错。”李叔倒过一杯热水递给周简逍,“那小子从小就会照顾人,也懂事,不过也是个命苦的,希望你知晓。”
周简逍看着那杯散着热气的杯子,淡淡说道:“不知道您说这个是作何?如果是担心我会对年舟做什么,那倒是不必。”
“哈哈哈,这我倒是不担心,只是希望有人多陪陪他,自从俞老头走后,他就总是一个人待在那山上。”
“周某不解。”
“我是说如果你不急着离开,可以多陪陪他,有个人作伴也总是好的。”
“年舟,那人怎么还在啊,不是让你送回去吗,是不是讹上你了?”李婶看着李叔带着人进屋就把俞年舟拉了过去问道。
“没有啊,李婶你别担心,周兄人很好的。”
“周兄周兄,人都不知道哪来的,就喊人家哥了。唉,真是管不动你们了,一个个的都那么倔。”
“对了李婶,耙田机放哪了,现在雨变小了,等会就可以去耙村西那两亩地了。”
“呀,上周借给老徐家了,不晓得他家用完没。”李婶说完,也顾不得再和俞年舟念叨些什么,戴上斗笠就出门了。
周简逍从里屋出来到大厅,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轰鸣,他向外面看去,就看到俞年舟站在一个冒着黑烟不停抖动的机械旁。
“怎么样,李叔怎么说?”
俞年舟把手中的东西放下,顶着一脸的黑漆凑到周简逍面前。
“恢复得很好,过几日我也该走了.....”
“那就好,对了,这个叫耙田机,用来耙水稻田的,比牛快多了。”俞年舟像是没听到后半句的话,自然地向周简逍解释起机械的用途,“雨还没停,你刚恢复好就别陪我去田里淋雨了,明天天晴了再陪我去干活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周兄先待在屋内吧,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俞年舟笑着向他摆了摆手,跨上机子便走了,留着周简逍一人在屋内。
盯着慢慢昏暗下来的天色,周简逍犹豫着披起门外挂着的雨衣踏出了院门,朝着山上走去。
一步并一步,泥路上的农人三三两两扛着农具回家,孩童带着满脸的泥跑离追赶的老人,跑向雨雾中炊烟最浓处。
他迎着雨逆着行人向着山上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向后望去,只看见山下零零星星的光亮。
停在了山崖上,他从衣袋中取出了一块玉佩,俯身放在了脚边。那是他从兄长的腰间拿下来的将军玉佩,只是没想到这块佩也跟着他来到了这世上。
如今就当作回报赠还给那个照顾了他十几日的青年吧,一个,整日关心他这个陌生人的傻子。
山间的风卷着细雨扑到周简逍的脸上,本该毫无眷恋的眸中却多了几分犹豫。
那个人好像说让自己等他的,可是他等不了了,也有人在另一边等着自己。
散开了束起的头发,他俯身看向下面湍急的河流,闭上眼睛,抬起一只脚来,却又迟迟不肯迈步。
他想等。他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该走了。
“嗬......嗬......”急促的喘息声从身后传来,一只温热的手揽过他的腰,一瞬便将他带离了那欲断的崖边,跌落在松软的泥里。
“周简逍,你为什么不等我?”身后的人大声地质问着,却又紧紧揽着他,似乎怕一放手,怀中的人便会立马跳下去。
“要是我晚来几步,你的遗书是不是就等我在你的枕头下找到,还有你的玉佩,你以为我救你是稀罕你的钱吗?”俞年舟攥过陷入泥里的玉佩,狠狠地砸到周简逍怀里,“什么都没和我说过,这样寻死,你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吗?”
“对不起......”他没想到那封信会那么早被发现。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周简逍只能感受到紧挨着他背脊的胸膛剧烈跳动着,随后他听到俞年舟长呼了口气,笑了一下。
“而且要我说,我也不会找这样一个地方寻死,死了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没个人拜的,在地下吃什么。”
“如果是我,等我死了就要后人给我埋在我爷旁边,每年给他祭扫的人可不少,我就在地下陪他吃。只可惜也没人会酿这上好的槐花酒,在地下的话我们爷俩都要喝不到了。要不你就留下陪我吧,等我走了,给我倒些槐花酒,也算报了我的恩情,你觉得怎么样?”
听着身后的人越说越离谱,周简逍只觉得酸涩:“别说了......”
俞年舟松开紧环的手,将周简逍转过身来,认真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道:“和我说说你的过去吧。周简逍,你是被诬陷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