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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另类人物 时代的另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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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簇的人间烟火,不仅仅繁华在市井小民的商业街,那些一批批新建的楼房里,住着的那些各色人物,也在演奏着一曲曲人世的欢喜与悲歌。位于东城区高高矗立的楼房,是第一批兴建的商品房,叫安新统建楼,本市的所有部门,都可以各取所需购买,当作职工的福利房。这种广而告之、门槛低廉的楼房,显然它不是最优质的商品房。最优质的商品房是锦绣花园,是后来建的,属于北城区,占据着本市最好的地段,在市委、市政府的后街上,是这座城市的政治、文化中心,这是后话。安新统建楼开始建设的时候,当时的地段看起来是偏僻的,周围还有些荒凉,好在八九十年代经济发展迅速,东城区与商业街虽属两个街区,但距离不远,隔了两条巷道和一条河流。但几年过去,统建楼成片成片起来了的时候,配套设施也逐步完善,人脉渐渐兴起。附近商业街红利的外溢,种类繁多的店铺也林立了不少,各种商贩也活跃于此,市井的烟火气里,来来往往的人,大都熟悉了起来。但在十九栋的三单元里,住着一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家,从不跟人互通有无。后来人们也渐渐知道了,那户人家姓秦,不是本地人。房主是秦现维,原来在无线电厂上班,是生产经营的副厂长,别看现在的无线电厂红红火火,福利好,待遇高,那是秦现维人活络,懂经营,有手段,一个原本死气沉沉濒临倒闭的厂子,在他手里活了起来,承接了很多南方民营企业电子产品的订单,甚至还和广州的外企联营,创造了天价的利润,无线电厂一跃而起成为本市的明星企业。无线电厂是在秦现维的手里腾飞的,为此他受到了上级领导的特别欣赏,倍受青睐,破格提拔为轻工局的副局长。秦现维隔过无线电厂一把手,官职跳了两级,好运气还没有用完,不久,轻工业局和重工业局合并,成立了经济贸易委员会,秦现维顺理成章出任市经济贸易委员会副主任。改革开放的实施,经济的快速发展,对外贸易的增长,市经贸委的管理已经呈现滞后的迹象,市委市政府根据上级的精神,把经贸委分成了两块,进出口对外贸易这块业务单列了出来,成立了对外经济委员会,秦现维又成了外经委副主任。秦副主任仕途一路顺风,又买了新房,搬离了原无线电厂分配的矮小平房,住进了新楼,算是如沐春风了。这日是礼拜天,下午的阳光正好,秦现维在家自在烹茶品茗。秦家是江南世家,出于某种原因,举家从江南迁来,秦现维现居官位,在本市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备受尊崇。在家里地位自然不低,老婆孩子也信服他。秦现维的夫人江三妹也是江南女子,生育了两子。夫妇二人琴瑟和鸣,两人性格都不外露,在安新统建楼里绝不显山露水。此时江三妹身着艳丽的杭绸睡衣,在一边服侍着自家男人,调羹弄水。秦汉从集贸市场回来了,采购了不少的鸡鸭鱼肉类,新鲜蔬菜也买了不少。秦汉朝父母招呼了一声,就转身去了厨房。秦汉排行二,是二小子。也许中国风俗南部北部都大同小异,江南世家作派也是如此。嫡长子备受父母宠爱,是父母的衣钵继承人。父母所有的资源向嫡长子倾斜,出门做客、拜访亲友等重要的社交活动,隆重其间,都是带着嫡长子前往。嫡长子是家族的门面,是传承的希冀所在。家务的琐碎事务跟嫡长子不沾边,周日在家的活动,就是读书养性。二子是不受重视的,父母身居高位,周日也要闲适人生的。江三妹辛劳了一辈子,时来运转做了官太太,也想卸下身上的重担,还有重要的一点,社会地位的转变,相应的社会社交圈也发生了质的飞跃。来往的都是市面人物,接待应酬增加了。家务活很顺位的派给了二子秦汉。秦汉周日的重要使命,就是确保一家人的伙食质量,让一家人吃得舒坦,让一家人打好牙祭。鱼是少不了的,江南的品味。秦汉把鱼顺进了水池里,鱼以为又到了一方池塘,开始很活泼的游动,不时的还打个挺儿。秦汉开始在案板上收拾猪肉。拧开水龙头冲了下五花肉,很帅气的一把甩在了案板上。手中的尖刀插在猪皮与白花花的油层间,快速地平移着手中的宰肉尖刀,猪皮与白花花的猪肥油层就做了分离。猪皮切了块,装进了一个瓷碗里。肥油层倒进了热锅里,不一会儿,锅里的猪肥油滋滋作响,肥白的猪油炼成了一块块焦渣,在油汪汪的锅里漂浮着。秦汉打捞起焦渣,把锅里炼成的大油倒进早已准备好的油瓶子里。接着又刨鱼。先把鱼刮了,再在鱼的白肚子中间划一道口子,把鱼的五脏六腑取出来,嘴里嘬嘬有声,家里的猫名曰大黄的,就被召唤了来,鱼的五脏六腑祭了大黄的肚子。大黄喵喵两声做为答谢,依旧懒洋洋地窝在阳台晒太阳。秦汉在北面厨房咚咚咚的一番操作,午饭就盛在了客厅里的圆型饭桌上。开饭咯。秦汉吆喝了一声。秦汉的父母秦现维、江三妹从放置在阳台的茶几旁款款走过来,在主位就坐了。嫡长子秦前扒拉着耷拉在额前微卷的秀发,手指向后梳理着,也过来父母身边就坐。阳台晒太阳的懒猫大黄奔跑了过来。菜叨叨见底,江三妹筷子指点着盘子里的红烧鱼,这鱼烧得不到位,外焦里不嫩,有些柴了。秦现维喜欢那口腌制的脆生生的猪皮卷。夹着猪皮卷看了看说,切块不均匀,腌得也不透,鲜辣味也不够。米倒是蒸的蛮好的,香甜可口,秦前接口笑道,不过,这是我上月买的东北大米,就是干吃也是崩崩脆。大黄倒不挑剔,呲着细碎的牙齿对一根骨头咀嚼不已。秦汉辛苦了半晌,倒被挑剔得没个是处,不禁面红耳赤,说道,我就这么大的本事,嫌不好吃,干嘛还总让我做?秦汉扒拉净了饭碗,放下了筷子,从盘子里捏起一根鱼骨头,起身诱惑着大黄猫到了阳台,秦汉在竹制的躺椅里一瘫,抬手把鱼骨头扔给了在他脚下仰脸喵喵叫着的大黄。随着门铃骤响,秦前迈着方步打开了房门,他的女友谷煜来了。谷煜跟秦前父母打了招呼,就走进了秦前的房间里。秦现维江三妹夫妇二人进了主卧。秦前的房间在主卧对面,秦汉的卧室在秦前隔壁,两人的卧室共有一个阳台。秦汉听着大哥和女友走进了大哥的卧室,秦汉在躺椅上晒得暖和和的,正舒服着呢,于是懒得挪动,便听见秦谷二人唧唧哝哝在说着话。忽听谷煜娇嗲地哎呀了一声,随即听到一声闷响,似是活肉被击打了的声音。又听得秦前夸张地啊了一声,想必是谷煜的粉锤,砸在了秦前的胸膛。挣扎的声音、半推半就的声音、喘息声细不可闻,悉悉嗦嗦的。大黄眯着眼睛似睡似醒,不关心风月,在秦汉的脚边磨蹭。秦汉倒是不理大黄的友爱,绷直了脚尖,一脚把猫踢飞了,去你妈的,吃鱼的嘴,蹭了老子一身腥。大黄毫无征兆突罹横祸,回过头来愤怒地冲秦汉喵的一声,抗议秦汉的残暴行为。
大黄已经步入了老迈的岁月。大黄是陪着秦家人经历了风霜的。二十多年前,秦家人刚到本市的时候,秦现维江三妹他们夫妻两个,同时进入了本市的一家无线电厂。秦现维是技术岗位的员工,江三妹则是普通的一线工人,完成电子管成品的最后一环接线。夫妻两人带着三岁的儿子秦前,住在厂区的住宅区。说是住宅区,当时的居住环境是非常简陋的,不过是一间粗陋的瓦顶屋子而已。当时秦前年龄小,厂子里其他的人也都是这样的居住环境,也不觉得有什么,江三妹又生了二儿子秦汉,秦前由懵懂无知的儿童,到了求学的年龄,在附近的小学入了学。生活的空间渐渐逼仄,一张大床睡了秦现维夫妻,一张小床睡了秦前、秦汉兄弟俩。灶间就搭在了住的房子的左边空地上。很简陋,不过就是在砌的灶台外面,加盖了一个遮风挡雨的棚子。本来在住所的灶具、吃饭的家什,总算是挪到了屋外。多了一个儿子,多了张口吃饭,工资福利却没有涨多少,为开源节流,江三妹又把目光投向了屋子右边的一处窄逼的空地上。那天江三妹兴冲冲地抱着一堆细碎的杂木块,做成了个小珊门,叮叮当当的在哪里又搭了个鸡窝。把小珊门装上,倒是像模像样的。等邻居下班回家,在自家的灶间做饭的时候,发现了江三妹搭好的鸡窝。先下班的是男邻居,脸色虽阴沉沉,但没有动静,等女邻居下班回家一看,还没进屋就大声嚷嚷起来了,谁家的母狗,骚哒哒的崩出来恶心人哩,在老娘的地盘盖上了鸡窝,黑心烂肺的东西,亏良心的,骚气味儿乱飞,我家的厨房还怎么进。声音嘹亮,吸引了在家闲着的附近邻居,走出屋门来引颈观战。江三妹本是江南女子,也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只不过,贫瘠的物质生活,早已磨砺了她的性情,听邻居骂得寒碜,也跳出屋门来应战。嘴里嚷嚷道,侬做啥,侬做啥,话说得那么难听。女邻居蹦起来叫道,嫌话难听,就不要做没□□的事,你在我家灶间前垒个鸡窝算怎么回事?江三妹也嚷嚷道,怎么就是在侬家灶间前的了,你看看离侬家灶间有多远,我紧靠着我家的灶间搭个鸡窝,又碍着侬什么事了?女邻居见她是外地人,平日里和气温婉,是个好欺负的女人,本想着骂她几句她就赔小心了,没想到她今日倒跳了起来。预判外的反抗使女邻居更亢奋了,一跳三尺高骂道,没想到你是个闷骚的东西哩,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见了便宜脸都不要了就扑了上去哩。江三妹怒气也被逼了出来,破口大骂了,侬个什么的东西,嘴巴没有屁股干净的,也不怕长脓疮的哩。都是在一个厂子里工作,两个女人吵吵着,男邻居顾及男人的面子没有出声,秦现维此时下班回到家,听到女邻居高声叫骂,又见自家门前热闹非凡,江三妹兀自和女邻居扯着嗓子对骂。这次鸡窝事件的冲突,倒不是女邻居计较,嫌弃江三妹的鸡窝搭在自家的厨房边味道臭,那时候物资紧张,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填饱肚子最重要,是女邻居早就计划好,要在自家厨房边的这块空地搭个鸡窝。鸡子喂起来也很方便呀,厨房里产生的厨余废材,零零碎碎的碎米头子嚼不烂的菜帮子等,顺手可以扔进鸡子的食盆里。既方便又实惠,没成想在自己动手之前,江三妹先下手为强,把鸡窝搭好了。要说这块空地,是公共区域,谁用都合适,都说得过去。在江三妹家的右边,在骂架邻居的左边。但女邻居有着北方女子的彪悍,骂得性起,一脚就对着刚搭建好的鸡窝踩了下去。鸡窝刚搭好,估计水泥沙子尚未相亲相爱,还不甚固牢,重重踩踏之下,瞬间散架,里面的鸡子受到惊吓,咯咯乱飞了出来。江三妹见鸡窝被踹,也是急了,没头没脑的朝女邻居撞去,嘴里呜哩呜啦的叫骂着,江三妹骂得毒,乡下女子的泼劲是不分南北的,江三妹扯住女邻居的头发,抓了几缕下来。男邻居尚且在观战,看秦现维是否动手,女人之间的战争,男人们一般是不参与的,总要显示作为男人的大度。秦现维受不了了,江三妹的撒泼,撕碎了他世家子弟的那抹尊严,生活的重压,颠沛流离的不易,一瞬间他爆发了,拳头照着妻子的脸挥了过去。江三妹没防备,她没料到自家的老公会向自己挥拳,回首之间,脸硬生生地承接了老公的铁拳,这一拳,力大如雷,江三妹嘶叫着瞬间倒地,捂着嘴在灰土的地上打着滚的翻腾,人们看见血从江三妹的手指缝流了出来,江三妹头不停的摇晃,觉得嘴里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了,她吐了一口,是三颗带着血丝的牙齿。江三妹疼得在地上打滚,拖着满身的泥土,可真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女邻居和她的丈夫也是惊呆了,没有想到秦现维如此处置了老婆,两人脸上讪讪的,好似有了短处,呐呐地退回了自己的屋子,再也不言语了。秦汉已经五六岁了,抱着不知哪里跑来的一只小猫,躲在一边看着,吓得哆嗦。这个事件之后,以三颗牙齿为代价,江三妹的鸡窝保卫战胜利了,鸡窝在原来的位置,就是邻居家的厨房边又搭建了起来。只是从此以后,秦汉性格就表现出来沉寂的迹象。秦汉怀里的小猫即是现在的大黄,那个时候它刚出生几个月,过后猫的主人也没有寻来,也不知是哪里的来路。本来江三妹是要秦汉把猫送走的,猫也是要吃食的,江三妹不想承担额外的负担,但秦汉很坚持,宁愿自己每顿少吃几口,也要留下大黄。大黄从此成了秦家的一员,随着秦家的起起伏伏沉浮在这人间的烟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