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遇见 金风玉露一 ...
-
记录是最好的见证。哔、哔、哔,文晋腰间的扣机响了起来。文晋看了下号码回了过去,却是白雪打来的。文晋很意外,结识几个月以来,白雪很少给他打电话。文晋怔了怔,听筒里传来了白雪的声音。白雪先是笑了笑,问道,你在哪儿?文晋心里一动,说道,在单位呢。我们可以见个面吗。话筒里白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文晋觉得自己像做了一个梦。文晋为人淡淡的,内心却极为丰富,只是不外露而已。文晋手持电话筒,却能依稀看见白雪的样子,清丽的面容,温婉的笑。文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没有说话。文晋屏住呼吸不说话,是怕说话扰乱了不真实的梦境,如同经常深夜里笑着醒来,反而现实什么都没有。时间有了瞬间的停顿。白雪似乎很懂文晋的沉默,她也停顿了下来。等到文晋意识到这并不是梦境,话筒那边是白雪的等待。文晋下意识地说了句,好呀,我在单位。你来吗?文晋是日报社的编辑,大多数的时候都在日报社,今天算是个意外,前些日子约的稿子,今天到了日期,主编安排了文晋去取,文晋外出不久,白雪来了电话,是意象不到的事情,文晋快刀斩乱麻说了在单位,是不允许白雪今天来见他的事有任何的变故。他怕如实说了不在单位,白雪就打消了去单位找他的念头。且极有可能,白雪是顺路见他。文晋要坚定白雪见他的理由,文晋就在单位等着,白雪顺路的事,千万不要犹豫哦。果然听见白雪说了,我正好到你单位有个公差。文晋猜测,白雪的官差是找编辑部的主任,接洽文化局的稿件见报的事。文晋没有想隐瞒自己的所在,只是不想做额外的解释,而使得白雪放弃到单位找自己的想法。接到白雪电话的瞬间,文晋其实已经猜到白雪下边的话,那我去单位找你。文晋思维及其敏感,听一句话,能预知后面的故事情节。果然听白雪说,嗯,好,我去你单位找你,我今天就想见你。放下电话筒,文晋箭步上前,抓起桌上的电话,呼了交稿人好几次的扣机,他必须要节省时间,在白雪到单位之前,赶回单位去。文晋心急火燎,偏遇到了一个慢性子的人,交稿人不回扣机,人也是姗姗来迟。急匆匆接了稿子,文晋和交稿人只是点了点头,也不寒暄,骑上车子就往日报社赶。时间就是个不靠谱的朋友,没事的时候,天天围在身边转,有事的时候,他就转眼间溜的不见踪影。文晋和白雪没有相约准确的见面时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件事,一个人会在这里等待另一个人。文晋赶回日报社的时候,没有见到等待的白雪,但文晋有神秘的预感,白雪来过了。文晋的情绪已是微妙的起伏,果然,双喜临门的事是不存在的,白雪破天荒给他打了电话,说想见他,是一喜,见到了,那才是双喜临门呢。但文晋依然在报社里来回穿梭,眼睛搜寻着白雪的影子,希冀白雪在附近等他。日报社和街上到处是人,只都不是白雪。
文晋和白雪的相识,是偶然而浪漫的。文晋本就是个内心浪漫的人。表征之一就是,他对月亮情有独钟。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抬头看见悬挂天空的那轮明月,就能给他淡淡的平平静静的快乐,能抚慰他那颗年轻的驿动的心。他的随手拍,大都是月亮的不同形态,也收集了好多月亮的图片。在他心中,一定也有一轮明月,皎洁清澈,闪着动人的光泽。那轮明月,能平息他的躁动,能给他抚慰,给他清凉,给他的眼睛晕染一层温暖柔和的波光。安阳的风俗,八月十五月圆夜,有赏月之说。无论城市或乡村,也无论家贫家富,八月十五的月圆之夜,家家户户都会摆上一桌席面,席面或丰盛或粗陋,取决于自家的条件。居家的女主人往往也要买或自家酿制美酒,也要买月饼、还要在自家地里采摘新鲜的瓜儿果儿等,摆在席面上。中秋节是必须过的。还很有仪式感,郑重地拜祭月神,请月神享用丰盛的美酒佳肴。仪式过后,才是家人们团聚于席面,实实在在地有声有色享用着美酒佳肴。文晋陪着妈妈拜了月神,吃了美餐。搬个凳子坐在院落里,赏月亮。此时的月亮,自是皎洁、圆润。
文晋走出了院门。月色如银。文晋家住竹竿巷,竹竿巷是安阳九府十八巷之一巷,位于繁华中心鼓楼广场的北侧,在中山街和唐子巷之间的一条东西巷子。鼓楼电影院就在竹竿巷子里。巷子朝北就是鼓楼的方向有两个街口儿,一大一小,大口儿叫大井街,小口儿叫大夫铃街。文晋家离大夫铃街口不远,距离钟鼓楼也就三、四百米远,文晋头顶着月色,朝钟鼓楼走去。
钟鼓楼位于北大街中段20号,东边的巷子叫东钟楼巷,西边的巷子叫西钟楼巷。鼓楼就东西钟楼巷的交汇处,站在十字街头,与郭朴祠堂相邻。鼓楼南北巷的街道就是中山街,中山街四通八达,是九曲通衢的街道。
钟鼓楼是安阳标志性的建筑,建于明朝弘治年间,明清时期也修缮过几次,也只是做了加固处理,进入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后,经济迅速发展起来,城市开始大拆大建,一些老的城区也做了扩建,对繁华的商业街也进行了再次开发,作为繁华商业街上最醒目的标志建筑鼓楼,更是在原规模原址上加筑了一座赏月台,使古老的钟鼓楼有了新的风雅风貌。文晋到达的时候,赏月台上已经立满了风雅的赏月人。钟楼的位置,既处于商业街的中心,又是市民居住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人骆驿不绝的往返,年轻人居多。当然也有中年人携儿带女的前来凑热闹,老年人也有风雅的,寻一处月光薄薄飘浮的城墙角落,拉着怀中的二胡,是《二泉映月》的曲调,呜呜咽咽的,让人顿生旷年代的凄凉寂寞之感。文晋受不了这样的赏月,循着台阶下了钟楼。文晋心头掠过一丝记忆,钟楼东巷那边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池塘,不如池塘边走走去,看看池塘的月色。文晋在走,月亮好似也在走,还总是走在了文晋的前方。文晋逐月而行。月光的清辉荡漾在文晋的心头。月光的清辉也荡漾在一个清丽的女孩子的头上。文晋也不知道走了几条街,穿了几条巷子,他只是想走,和月神同行,享受着月色的清熠。走着走着,前面多了一个人。月光下,文晋定睛一看,是一个清丽的女子。文晋的脚步就慢了,眼睛也放在女子身上不做他顾了。谁知此时斜刺里穿出一个魁梧的家伙,文晋一头撞了上去。男子即刻趔趄着眼睛,大声喝道,走路不看路,瞎瞅什么呢。文晋被骂晕了,不看撞到的男子,却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子。男子骂得更急,不看看自己什么样?跟头驴似的,见到嫩玉米,长脸一舔,怎么?想啃一口啊。呃。文晋一怔,是女子的护花使者生气了,文晋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对不起。文晋闪到一旁去了,佯作抬头看起了月亮。女子笑了,对那个魁梧的男子说道,干嘛对人那么凶。女子声音清丽,如同她的长相。文晋虽然受到了魁梧男子的羞辱,因此却得了可心的美丽女子护佑,心里没有一丝不悦,反而有了一丝甜蜜。
转眼元旦佳节快到了,辞旧迎新之时,照例有一些庆祝之类的活动。日报社、电视台邀请了市文化局的同志搞联欢,借节日联络一下部门的感情。文晋是日报社的年轻人,负责跑腿接待。那天天不作美,雨夹雪,阴冷。人们热闹起来,却也不理会天气。文化局的人是机关干部,素质高,时间观念把握的好,来的也早,陆陆续续就了位闲嗑起了瓜子。只有一个叫白雪的位置还迟迟空着。一人未到,文晋也不好意思把人闪了自己进去,便在门口一边搓手一边跺脚。哎呀,您久等了,真不好意思,清丽的声音响起,一个女子合上伞,把伞上的雨雪甩了甩,又解释道,公交车坏到半路,我只好徒步走来了。文晋一愣,仔细地端详起女子。女子看看文晋,把围巾向后撂了撂,向文晋伸手,我叫白雪。是你啊,文晋赶紧握住女子的纤手笑着说道。您认识我?怎么不认识,只你的声音我就认识呢!文晋赶紧接过白雪手里的伞,干嘛对人那么凶,文晋捏起了嗓子,模仿着白雪那天的声音。怎么是你,好巧呀。白雪的脸绯红,真不好意思,给您道个歉。文晋笑了,说不要客气,把伞靠在了墙角,引着白雪坐到了座位上。时间刚刚好,舞台上,主持人的开幕词刚刚开始。文晋和白雪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文晋笑道,你男朋友很硬朗。哪里是男朋友,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白雪说道。啊,你相亲啊?文晋略嫌惊讶地问道。干嘛这么惊讶,你没有相过亲吗?白雪笑着瞥了文晋一眼。文晋扭捏地笑道,我没有。我觉得男女带着相亲的目的去结识,就会有衡量利弊得失的心态,把一件美好的事物弄得变味了。白雪笑了,又说道,那次让你受了委屈。文晋看了白雪一眼,笑道,哪里有?男人遇到喜欢的女人都会吃醋,是我的目光越界了,呵呵,也不全怪人家。白雪又笑笑,说,男人的气度和教养也不可少。文晋心中一动,她那次的相亲应该没有成功,脸就微微有些红。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晚会已经进入了高潮,音乐已经响起,舞池里已经开始影影绰绰。跳支舞?文晋问道。好呀。白雪把手搭在了文晋的手上,两人旋进了舞池。
白雪是文化局的新人。河大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去年分配到了市文化局。此时,文化局里老人多,新人少,人才正处于青黄不接时期,这个时候白雪来了,喜得各个科室都抢着要人。办公室主任近水楼台,到局长哪里去游说了几次,局长又重才、惜才,不肯把她下放到普通科室去,便把她留在了办公室,文秘、材料等工作交给了她。白雪也不负众望,待人接物、上传下达工作做得妥帖、得体。年终给市政府汇报的几件大材料,也由她主笔,她的妙笔生花,为文化局赢得了市政府会议的表扬。局长喜不自禁,许自己以伯乐,白雪为千里马。先有伯乐后有千里马。文化局耀眼的新人,非白雪莫属。
文晋毕业于本市的师范大学,跟白雪相比,学历就一般了,文晋学的是历史专业。要说文晋也是个另类,当年高考成绩虽然不是出类拔萃,但也不算差,报一个热门的政治、经济、金融等专业,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也可以报一个当时很红火的文秘、中文类。但文晋在这方面,一根筋,填报专业的时候,死活不听劝,非要报非常冷门兼就业状况不乐观的历史类。文晋性格虽不是十分活跃,但绝对算不上闷,不至于非要去跟出土文物和一堆故纸堆打交道。文晋平时也算随和,并不固执,但在专业选择上,一意孤行,终是拗过了众人,遂了自己的心。
文晋没有见到白雪,泱泱地在报社的食堂吃了午饭,天气炎热,他也懒得回家一趟,便去了离此不远的第六中学,那里有他的一位同学。文晋到了六中,他的同学赵春来手上花花绿绿的,春来看见文晋来了,笑道,稀客,好久不见你了。春来师范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六中,春来是外地人,学校给他分配了一间宿舍。文晋进了春来的宿舍,见春来在修复着一堆色彩斑驳的字画。一张宽大的案板占了大半个房间,案板上零零碎碎叠着一踏字画。赵春来抬头见文晋有点闷闷不乐,想了半晌也没有想出个头绪,把画笔一扔,问道,怎么了?文晋挥了挥手说,赶你的活儿,别没事找事。见文晋的神情,知道又是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事,那就是还没有头绪的事。赵春来知道,文晋的城府并不深,做人比较磊落,等事情有个眉目了,也就坦白了,于是就不再理他,继续粘粘贴贴埋头赶自己手上的活儿。春来是艺术系的,主业是美术,对一些字画的装裱和修复也很趁手,他经常会接一些私活儿,赚钱贴补一下生活用度。春来忙着自己的活儿,半天听不见文晋的动静,抬头一看,文晋正在远去,春来笑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文晋远远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春来一笑,也不理他,又低头做活去了。
文晋路过鼓楼大街的时候,已是日落时分了。那些批发的、零售的小商小贩,都关门闭户了。街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很是寂静。走在巷子里,还未回到自家在竹竿巷的院门前,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唱着道情,闻到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是文晋的邻居韦伯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文晋招呼道,韦伯。韦伯听戏正浓,顾不上说话,朝文晋打了个手势,算是回复了文晋的招呼。文妈妈在屋里坐着,用蒲扇打着凉,见儿子回家来,转身便走进了厨房,端出一个小筐,里面盛了几块文晋爱吃的点心,文晋嗓子干渴,不吃点心,要喝水。文妈妈见文晋嘴唇干燥翘皮,有些上火的样子,说,你等会儿,放下点心,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存放中药药材箱子。一样样的,取了金银花、木蝴蝶、丹参、土牛膝、枸杞子、忍冬藤,各三到五克出来,用家中备用的小称上称过,从竹制暖水壶里倒了滚汤的水,满满的泡了一碗清热解毒的茶,在桌子上给儿子凉着。文妈妈还坐在桌子边,用蒲扇在给自制的解热毒的茶汤扇凉气,听得门外的文晋一声惊叫,妈妈,那株石榴树哪里去了?文晋望着院子后院的东南墙脚下,那里原本栽着一株石榴树,现在石榴树不见了踪影,只在东南墙角留下了一角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