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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唐子巷风月 市井人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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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铃声响了,纸盒厂的门口顿时热闹起来了,人们说说笑笑推着自行车向大门走去,一出大门,长腿一撩,骑上车子飞奔而去,也有路近的,干脆就是走着来去的,比如玲子,她慢悠悠地走出了厂子,看天色还早,先不回在铁狮子口巷的住处,径直朝唐子巷去了。唐子巷是条商业街,有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商店铺面,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玲子喜欢都市的繁华,喜欢那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喜欢那种色彩斑斓的世界。如果要让她冷冷清清的,她会觉得生无可恋,对她来说,没有鸡飞狗跳,没有人笑人闹,那简直是世界末日了。自然的,下班后的玲子总是会先到繁华的商业街逛逛再回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个临时租住的地方。玲子家不在市里,玲子家在距离市区三十里的邺城。不错,就是曹操当年定都的邺城。玲子先从西大街的百衣巷逛起。西大街跟北大街相呼应,是东西朝向的一条街道,比邻商业主街唐子巷。这里真正属于小商小贩的地盘。有的直接就是住户腾开一间临街的房子,开成店铺,卖自己加工的小商品,大部分是低档的儿童服饰,娇儿辟邪的虎头鞋之类。再往里的小巷子,是小市民的聚集地,几乎都是本地的土著了,几代人都在这里生存、讨生活。这些人大多是开粉坊的,做糖糕点的,卖糖果的,小型的缝纫店也有几处,兜揽的生意都是附近这些讨生活的人。进门就是缝纫场地,得扁着身子进去,才能摸得到墙边高高悬挂着的布料。再往里进,是剪裁区,裁缝专用的剪子、量尺横斜案板,有些油腻腻的,彰显着这里的裁缝不缺嘴儿,油水多。成品的衣服也有悬挂出来当样品展示的。有什么新款吗,玲子进门就问。哟!咋一直没有瞧见你,很多哩,都是香港最兴的……女裁缝还没呱嗒完,玲子已经把成品衣服拨拉着看完了,竟没有一件衣物合心合意的。玲子扭头走了。几天没有逛这里了,玲子发现理发店也增加了好几个,门面虽小招牌却大,店名很是好记,不是美美就是丽丽,仔细看看,都是本地的土气妹子。也有与众不同的,玲子想起了在花枝巷逛的时候,看到了一家叫玛利亚发屋的,就别致的很,隔着橱窗可以看到浓妆艳抹的理发女细皮嫩肉的,典型的南方女子,小小巧巧玲珑有致,玲子没有多待,她看到有几个油头粉面的本地痞子坐在发屋。玲子逛街路过玛利亚,总能遇到他们,他们几乎不隔天的来,来也得有个由头呀,可惜头发生长的速度跟不上相思的脚步,那些痞子就以修个鬓角、刮刮面之类的理由,坐下来打情骂俏的。玲子一路走过来,来到了一处名叫“华子内衣铺”的店门口。铺子不大,一间小房子,层板上摆了内衣、内裤、袜子之类的小商品。玲子拿了几双袜子看了看,有两个色系的袜子玲子都相中了,就跟店主小贩谈起了价格。从店名来猜,小贩自然是叫华子了。店主华子瞅着玲子手掌里的自家的袜子,很热情的介绍,好看吧,这么正的色,你到这条街上转转去,除了我这里,你找不出第二家了。玲子确实喜欢这袜子色号,但看了价格标签,有些心疼,便跟华子讨价还价,华子卖得硬,咬死价格不松口,两人就有了口舌龃龉。左右铺子的人见了,开起了玩笑,说华子,不用这么天天当铁公鸡呀,妹子这么漂亮,就给她点优惠怎么了。真要觉得吃亏,就想着是给媳妇沾了便宜去了,你想了美事,妹子得了实惠,两下里都美哩。华子不满买袜子的小妞挑三拣四的,斤斤计较。其实,华子也是这样的人。争执的时候,隔壁的店铺的人喊华子接电话。华子在隔壁接了电话,出来对玲子说,快点呀,我要关门了,我还有事要出去哩,买两双袜子,耽搁我这么多功夫,赔本哩。玲子回嘴道,一双袜子你要我一块五呢,两双袜子三块哩,你还不给我打个折扣,我不得仔细挑挑啊。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一双袜子要一块五,你的功夫值几毛钱啊,你的功夫不就是要用在给买家挑三拣四上的吗,真是的。华子回嘴,妹子,你买不买?不买我收摊儿了。买,没说不买呀。玲子还在磨蹭着对比手上的两双袜子。华子说,妹子,两双两块五,怎么样,便宜你了。玲子立马掏钱出来,说,你早这么爽利,还用费这么多唾沫呀。袜子便宜买到手,玲子看天色尚早,就去美美的做了个头发,也懒得去农贸市场采购蔬菜了,就到鼓楼广场散落的街角,找了家叫三香的小面馆坐下来,玲子也不看菜单,直接朝大师傅喊道,烩面一大。师傅应了声,好勒。您先坐,这就给您做去。师傅嘴里应酬生意,手里也没闲着,梆、梆、梆,把手中圈好了的面,在案板上摔着,增加面的柔韧度。案板旁边就是水哗哗滚开着的大铁锅。面馆的木桌子木凳子,都一排一排的摆放着,玲子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瞥见斜对面一对男女目光朝她这里射来,玲子也行了注目礼。嗨,对面的女子向玲子打起了招呼,玲子笑了,斜对面的男人也笑了,原来就是讨价还价的袜子小贩呀。是呀,就是小贩华子。和华子一起的,是他的妹妹小兰,小兰是玲子的同学兼室友。玲子走了过来,和他们坐在了一起。小兰对玲子说,这是我哥,华子。玲子看着华子笑,华子也笑。小兰倒是纳闷了,问道,你们见过了?玲子笑说,来吃面之前,在他的铺面买了几双袜子,费了好大的口舌哩。小兰也笑了,说,这下可算是都认识了。说话间,大海碗的宽面端上来了,面上盖了一层羊肉片,滚汤的羊肉汤浇了上去,胡椒粉、香菜、油泼辣子也搁的多多的。三人吃完面,用餐巾纸擦了擦脑门沁出来的汗,分头会了帐,出了小面馆。华子家就在附近居住,小兰邀请玲子去她们家里坐坐,认认门,以后来往就方便了。玲子本来就是喜欢交友的人,同学期间,和小兰相处的也还好,于是欣然同意,三人一起回了华子家。
华子家就在唐子巷里旁边的一个小胡同里。唐子巷是东西向的一条长长的街道,胡同是南北向,属于分支,在唐子巷街道办事处的管辖范围内。这里的住户跟西大街住户一样,都是本土人,老住户,原生居民,还有一个称呼,老城人。老城人,字面意思就是生活在老城区的人,系几代人生生息息的地方。与老城对应的,是新城区,外城区。这些区域自然是后来移民过来的人。华子家居住的是一个小院子。有三家住户。华子家住西厢房,三间。房是华子的爷爷盖的,青砖黛瓦,屋檐高耸。西墙角是华子妈种的长豆角、青椒、茄子之类的蔬菜。长豆角长势喜人,一串串的,青青脆脆的搭在藤架子上。细看之下,长豆角间隙着一陇眉豆角,即扁豆角。小兰延请玲子进了西厢房的西屋,小兰的小天地。小兰说,今天就住在这里吧,正好聊聊,也好久不见了。玲子回说,正好,我也不想回那个冷冷清清的去处。小兰说,为啥要租住在铁狮子胡同?玲子说,离单位近呗。小兰说,离单位倒是近,只是夜里很不方便吧。玲子说是啊,夜里上个厕所,都要黑漆隆冬的走好长一段路,早上起床,都要先端了尿盆去胡同唯一的公厕倒尿、抢占厕位,那个味儿啊,诶。两人闲聊着,华子在自己的屋里呆着。华子的父母都在市内衣厂上班,今天厂里集体加班,赶制一批出口的内衣,现在没有在家。安阳内衣厂这几年效益很好,生产的三枪牌棉内衣国内外都很抢手。今天临下班的时候,外贸进出口公司来人了,把厂长堵在了会议室,说,今天要不交齐月初合同约定的货物,他就不走了。外贸的人,厂长也不敢得罪。这年头,谁不想出口赚外汇啊,只是人手有限,生产线有限,赶不过来。厂长通知让全体人员加班,给一线的工人,每人每小时加5元钱,晚饭免费。华子的父母加完夜班,双双也就回家了。玲子去中间主屋跟小兰的父母问安,道过晚安。华子此时拎了一个暖壶,给妹妹小兰送去。小兰笑道,哥,今儿学会殷勤了,不多见哩。华子脸皮一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转身回他自己的屋子去了。不过,华子肤色偏黑,他脸色一红好像黑色就加重了,玲子也没看出来。玲子和小兰讲讲谈谈,不过是些女生间零零碎碎的小事,不值一提。她俩讲谈的差不多没有话题了,玲子忽然又想起了红霞,问小兰,你最近见红霞了没有?小兰说没有。自去年冬天那次见面,就再也没有碰过面。
小兰说的去年冬天的见面,是在红霞的家里。去年冬天,这座城市罕见的寒冷、多雪,那时她们都还没有毕业。某一天,是周末,红霞和小兰、玲子约好,在她的家里聚会。红霞的爸妈回老家滑县了,就剩下红霞自己了。没有料到傍晚时分,又漫天飞舞着雪白,玲子和小兰早早到了红霞家,红霞家却大门紧闭。好在红霞一向是个靠谱的人,说好了的事从不变卦。玲子和小兰就安心的等待。那边厢,红霞却被李东风给拦住了。红霞是个柔和的人,不太会让人难堪,面对着半路杀出的李东风,她也只好耐心等李东风把话说完。在李东风絮絮叨叨的时候,雪越下越大,一会功夫,脚下是白的,眼里是白的,头发是白的,衣服是白的,房屋都是白的。什么都是白的了。红霞等来的,还是一个白:李东风的表白。红霞抖抖索索的回来了。玲子问,干嘛去了,大晚上的。红霞不吭声,只是抽抽的笑。说,我有一个好故事,你们要不要听。一听有故事,玲子、小兰都围了过来。红霞问道,知道李东风吗?你的故事就是李东风呀,玲子打断了话头,很不耐烦。怎么,人家李东风就不配有故事呀?红霞笑问。玲子翻了翻白眼说,他呀,故事多的是,就是听絮了,来来回回的,就那么点破事。红霞笑问,谁听絮了,我还没听过呢。玲子忽然醒悟了,李东风是不是跟你表白了。红霞喜滋滋地笑,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呀。一直没有声息的小兰说道,李东风的表白呀,就跟小狗撒尿似的,每走一条道,每经过一个树桩,都要翘腿撒上一泡尿,就是占个地盘,至于是不是真心,那可就天晓得了。红霞笑,原来他是这么一档子事呀。玲子又在追问,红霞,你是不是也让李东风小狗撒尿地表白了。红霞呵呵笑,不语。玲子献宝似的从挎包里拿出了一幅塔罗牌,问,听说过塔罗牌吗?据说很准的哦。我们来占卜一下我们未来的命运。塔罗牌共78张牌,要从里面任意抽出三张小牌,小牌贴在在大牌上,重叠部分的文字,就是占卜者的注定运命。占卜了三次,玲子的占卜是,因缘际会有时,风云变幻莫测,两子各有归属。小兰的占卜是,芸芸众生,随处生根。莫怕漂泊,自有定处。红霞不信这个,开始不抽牌算命,是玲子按着手拿了三张牌,此时出的结果是,莫信姻缘由天成,巧合即是有缘人。三人各怀心态,琢磨自己的命数。红霞躺在被子里,舒服的伸展着手脚,还是屋里暖和呀。刚才被李东风拦住聊了半天废话,冻得手脚麻木了,这会儿才暖和过来。对塔罗牌的游戏,红霞付之一笑,巧合即是有缘人。遇见李东风算不算巧合。李东风是有缘人吗?当然不是。若不是红霞绕道去姨妈家走了一趟,给姨妈捎了些老家人带来的一些稀罕物,让姨妈尝尝鲜儿,红霞也不至于遇到在那片溜达的李东风呀。红霞心中一直有个有缘人的影子,玲子、小兰她们都知道。听到她们两人细碎的呼吸声,红霞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她在黑暗中摸索着一个提线木偶。那是他送的。是她心爱之物。木偶的左臂折了,耷拉着。只要触碰到提线枢纽,木偶就会在空中翻滚、舞蹈。我多像这提线木偶啊。红霞心中一涩,有些酸楚。夜静静的,红霞倒有些错过了困意,枝枝蔓蔓的事情落了一枕,落脚点都在那个人的身上。
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心里长了草,栖栖惶惶的,无处安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