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烟火》落花秀才

1、引子 玲子带着儿

　　一

　　夕阳西下未落，最是疏散的时光。
　　生意人一天的生意做得也差不多了，货物也都快出完了，到了该收市的时候了。手脚闲了，便有的是时间可以卖野眼了，一辆蓝鸟轿车停在了巷口。车门开了，从车上走下一个风姿卓越的女人，衣服闪闪亮亮的，扎眼，挺有流俗的范儿，一幅时髦的□□镜架在高高的鼻梁上，遮住了双眼。女人回身朝车内伸出手，一个小男孩跳下车，拉住了女人的手。母子俩映入了人们的视线。
　　此时西去的霞光，栩栩地闪在了小孩子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光，跟个小观音似的。有人不免多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出了些许内容，眼神便带了些讶异，悄悄碰了碰身边的邻居，嘴巴努了努，邻居眼睛撇过去，也会意了，点头含笑。
　　女人拉着小男孩一路走来，见周围有人行注目礼，低头抓紧了小男孩儿的手，继续旁若无人地走着。高跟鞋踩着石板路，铿锵有声。
　　市场街角的豆腐西施正摇着蒲扇，眼睛在街面上梭巡，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衣着光鲜的女人，又低头看看女人手里拉着的小男孩儿，豆腐西施便偷偷笑了。她可是停不住嘴巴的人，不会为别人留脸面，性子又直接，嘴巴又便利，记忆偏偏又牢固，豆腐西施远远喊道，这不是老赵家的前儿媳，玲子么？天可怜见的，你可回来了呀。女子脚步略一迟疑，抬手摘下墨镜，笑了笑，挥手打了个招呼，婶儿，您忙啊。豆腐西施上前几步，摆摆手，这会儿闲了，不忙了。玲子只好停下脚步，又道，婶儿还是老样子，精神儿。豆腐西施笑道，不过几来年的光景儿，还能变到哪里去。这不，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里讨吃的哩。玲子笑了笑，看婶儿说得，您老的豆腐做得真是好，不管到了哪儿，都忘不了您老豆腐的滋味儿。豆腐西施咧嘴笑起来，那是，多少年了，我的老豆腐的味儿都没变过呢。玲子点点头，看了一眼跟豆腐西施并排的卖肉的崔大叔，笑笑，把眼镜往两耳上一挂，拉起小男孩儿走了。崔大叔和豆腐西施是市场上的一对儿常年搭档。铺面挨着，一男一女，搭配和谐。豆腐西施嘴头儿碎，爱唠叨，会聚人气，会招呼买卖。崔大叔基本哑巴，人称哑巴崔，客人来了从不招呼，旁若无人抽着一根旱烟。由于挨着豆腐西施，哑巴崔并不吃亏，凡是买了豆腐西施豆腐的，都会站在崔大叔的摊子前旋磨一下，顺带买一块儿崔大叔家摊位上的的猪肉。一则是崔大叔实在，肉不注水，也新鲜，给的斤称又足，又有豆腐西施一旁热心地帮着吆喝，哑巴崔生意着实做得不错。这些年两人依然并排立着，也算是与岁月齐辉了。
　　玲子叮叮当当的脚步声，越过铁狮口的巷道口，折进唐子巷的深处听不见了。此时，豆腐西施端出来满满一盆的豆汁儿来，说是让众人解渴。四下摊位上的摊贩纷纷落下手中的生意，拿起“为人民服务”的陶瓷缸子聚拢了过去，舀上满满一缸子豆汁儿，众人喝着豆汁嚼着闲话，东家长西家短的便开始了。今天不用起话头，玲子的出现有了个好话题，几年前的故事，在座的大都是历历在目的。众人东长西短地拉扯着闲话，槐树下的光影移了又移。
　　玲子穿过了铁狮口巷口，向东折去，走进了街道尽头的一处院落。
　　院子里，稀稀落落的月季、丁香，懒散地插在墙壁斑驳的院墙脚下。东墙边，一棵柿子树站立着。树下竹凳上坐着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头埋进臂弯里，昏昏欲睡。老妇人的头发已经有些谢顶了，剩余的几根发丝稀稀拉拉的，用一根黑色的细细的发卡认真地并拢起来，别在了脑后。
　　树的枝头挂着几枚红通通的柿子，在夕阳西下的朝霞里闪着光。当年栽种这棵树的时候，玲子是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颇有话语权。柿子树要种东，紫气东来事事红。玲子看着依旧耀眼的红柿树，也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旧事是埋葬不了的。所有的痕迹都是擦不掉的。旧事如梦。这是她心中此刻的感慨。
　　妈。玲子开了口。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盯着玲子看了又看。老妇人认出了来人，眸色微冷，低敛了眼帘，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也不是你妈。玲子早已想到了老妇人的态度，并不介意。只是有些微叹，老妇人锋芒不再，气势败落，佝偻了。当年的婆媳一战，老妇人是颇有些战绩的。话如猛虎下山，有腔有调，有板有眼，撒泼的劲儿犹如盛夏野地里的太阳，热滚滚的烫人。玲子想起当年，笑了笑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姨，玲子迎着老妇人的目光，说，我今天也不是来客气的，我给你送回您的孙子来了。老妇人猛地吃了一惊，朝小男孩望去，看清了小孩子的面目，普陀似得张着的双耳，标准的华子特征。
　　老妇人立即涕泗滂沱。
　　老妇人立起了身，朝院落深处的堂房走去。
　　玲子拉着小男孩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