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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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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移,至申时方到城门口。
还未进城门便已觉城中肃厉,仅一偏僻城门便有十多卫将查看路引,马车中人皆要下车盘查,连生意人挑的箩筐都有搜查一番。
卫兵连日探查无结果想是也挨了训,搜查态度更是恶劣,时不时四周便有百姓哀怨之声叹出。
卫将粗粝嗓音催促朝月与宁奕下马车接受盘查。
朝月递上了路引,当然也是当初宁瑄给的,他并未限制朝月行动。
“是猎户,来京都做什么。”
“和弟弟,寻亲。”
卫将上下打量了两人,核对一番后,做了个手势放行。
进城之后更是随处可见的巡视侍卫列队虽两人容貌已矫饰不见原来模样,仍觉心惊,而目之所及的满城素缟也正掐灭少年太子最后一点希冀。
朝月在一处客栈停下,“殿下,我留在此处,您自去探查,切记不可莽撞。”
宁奕点头,“多谢了,如果我三日不回,姑娘便自行回去吧。”
朝月见他背影决绝不禁喟叹,有句话不忍对他讲,如若有人愿倾尽全力助他,京都无论如何不会出现全城搜捕太子的境况。
***
朝月在客栈中等了三日。
处暑过后一日凉似一日,是时正黄昏,骤风忽至闷累滚滚,浓厚云层顷刻间遮天蔽日盖住最后一点余晖,豆大的雨点落在屋檐噼啪作响。
朝月行至窗前,正欲关窗,看到了宁奕。
街上行人吩嚷躲雨,而他木然前行,浑身上下皆已湿透,雨水顺着发丝蜿蜒而下爬满了整张脸。
他没有即刻进客栈,而是滑跪在已空无一人的街巷,任瓢泼雨水砸至身上。
朝月心头微酸,当初被迫南逃的宗室无一不是饱尝苦楚,倒下之人不知凡几,她曾以为看见炎国宁姓人落魄会心中畅快,但似乎并没有。
眼前的少年太子也同为凡躯,一朝丧父丧母后,仿佛再难承受。
朝月执伞而下,在宁奕头顶遮挡。
“殿下去过皇宫了。”
“是。”
“流言是真?”
“是。”
宁奕一阵汹涌的猛咳之后点点血渍从唇角混着雨水滴下,整个人失力般倒在水坑中。
朝月艰难架起他东倒西歪地回到房间,点亮了一支烛火,有些漏风的室内,烛光微弱,明明灭灭。
朝月取过一方薄毯覆在宁奕身上,随后俯身挑灯,她并没有什么立场开口劝慰,这是他们炎朝内部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宁奕空洞着眼神,开口道,“他们都不愿见我,”
朝月猜宁奕说得是一些景桓帝生前的肱骨之臣。
“我那般央求他们替我彻查父皇母后过世真相,没有人应我。”
“至多只肯以纹银相赠。”
宁奕说得已很平静,但整个人都已变了一般,再无前几日朝月见到过的少年朝气。
这些事朝月都曾经历过,她也曾苦候几个时辰只为有一方居所可避。
也不能说这些臣子完全有过错,趋利避害,人心皆有之罢了。
她生于颠沛战火中,不曾有过多快活时光,而对尚不满十五岁的少年太子而言,一朝从云颠跌入泥尘,这变故来得太汹涌也太过残忍。
或许因为这些,朝月生出了些自认为荒唐的恻隐之心,但她似乎也忘记她在承受着那些的时候,比眼下的宁奕年纪还来得小。
朝月手持烛火移到案几上,宁奕一半身体隐没在黢黑角落另一半染上烛火的暖黄。
“殿下,之后可有打算。”
宁奕从怀中摸出一封信笺,纸上只有两字,晋阳。
朝月蹙眉,“何人交予的。”
宁奕摇头,“不知,有个蒙面人以飞刃钉在墙面。”
“京城现在为庆王雍王所控,搜捕我的是雍王,把控王宫的是庆王。”
“京都现在已无我的立锥之地,留下迟早会被擒住,晋阳府我必是要去的。”
朝月本想劝他再作打算,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且他身份特殊,焉知对方不是圈套,更何况去边陲之地何止是千难万难。
但似乎并没有足够的理由让他心生犹豫,如果此时手持信笺的是她,那刀山火海她也会走上一遭。
宁奕动了动僵直的身体,勉力从塌上爬起,向朝月躬身行礼,“姑娘对宁奕恩情已非言语可表,宁奕谢过了。”说罢一揖到底。
朝月赶忙拉起他,“报恩罢了,殿下不必如此。”
宁奕又道,“我这便要走了,月姑娘,你以后万要珍重,如果”,他顿了顿,“若还能相见的话,我誓死相报。”
他说得极是郑重,朝月听得也是感慨万千,曾经她被炎朝人追得永无宁日一般,而今一个皇室中人对她说誓死相报。
她思虑一番后,打开了包裹,取出了包裹软泥物质的油纸包,“我别无所长,唯懂一些江湖小把戏,易容之术我尽量简要说予殿下,殿下应该用得上。”
朝月又取出一些瓶瓶罐罐道,“一些伤药殿下应该也是用得上。”
朝月分捡地很是仔细,甚至取笔标注各此取用份量,宁奕不语,但感觉一道暖流融过,他感觉这个女子一如名字中的月一般,饶是寂黑无边,一道玉色足以教人看清前路。
***
天际泛白,青草衔浓露,街上行人尚少,两人驾着那辆小马车向城郊驶去。
朝月把马车和路引都交给了宁奕,两人辞别后背向而行。
前路多有磨难,愿这位殿下能够觅得一线生机。
且说朝月向车马行掌柜说明情况,留下买车马的银钱后已所剩无几,靠着双腿和不多的银两风餐露宿,时至深夜方行到原来的入山口。
走了一阵后,朝月观四周渐感不对,四周植被分明有大批人马进过的痕迹。
思及此,朝月愈加谨慎,换了一条只容一人过的山道,待回到原本小院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本齐整的房屋乱作一团,案几床榻竹柜皆挪动位置,衣物与茶具等混在一起散乱得满地都是。
朝月按住胸口拭去冷汗,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在他们去京都的这几日,被追兵发现了藏身于山峦深处的草屋。
朝月快速搜捡了些可用之物,即刻相反而行,不知之后是否会有人再次寻来,看来先在外躲一阵子。
荒郊破庙中,朝月寻到一片空地暂且安顿。
朝月生了一堆驱寒的柴火,此时夜色深重万籁俱寂,天地仿佛只余她一人。
殿内神像透过火光变得扭曲,或许是因为陡然间又回到从前躲藏的日子,朝月竟回忆起一番前尘。
那年她好似才七八岁,叛军攻入了京都,亲眼瞧见锦绣焚作了灰堆,故国变为焦土。
国君带着宗室、旧臣一路难逃,依附各地势力和大炎军队拼死周旋。
国君失了天下,接纳他的地方势力或背叛向大炎投诚,或只是为了玉玺,众叛亲离下一日疯似一日。
他发狂似地逼迫阿月和她的弟弟背策论军法,一日十二时辰不停息,其余时间整日做着反攻的美梦。
草草装饰后当作是议事的殿阁中,小小人影跪坐在中央。
“背阿,不知军之不可以进而谓之进下一句是什么!”
身形高大的国君站在小南面前状若疯癫,阴影将他小小身形全部笼盖。
小南才五岁,怎么也背不出繁琐的字文,急得哇哇乱哭。
“不准哭,哭什么哭,你是我虞朝太子,肩负复兴虞朝大业,不准哭,不准哭!”
小南尚是稚子,只知哭泣,国君来回踱步发丝散乱,眦目欲裂,从案几上拿起一道长鞭,劈头盖脸向小南抽去。
一路南下的宫人走得走散得散,已经没有多少人留在这里伺候了,殿里没有人再拦得住发狂的国君。
小南已哭得声音嘶哑,全身都是鞭伤。
朝月提着食篮归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这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朝月扑到小南身上,细密的鞭子顷刻落在她身上,朝月不顾疼痛将小南抱在怀里,向国君大喊。
“父皇,父皇再给小南一次机会,小南一定能背出。”
招月擦干净小南脸上的泪珠,轻声说,“姐姐说一句,小南说一句好吗。”
“姐姐轻声说,小南说得大声点,小南说完,姐姐带小南去吃好吃的,好吗。”
小南眼眶含泪,轻轻地点头。
国君已疯得厉害,只知分辨小南的背诵声,在阿月一句一句教导下,小南终是过了今天这关,国君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他们离开。
“再背五篇,明日检查。”
阿月牵着小南的手,回到了屋子,阿月拿出了药罐子,一点点涂在小南身上。
小南小小的身体痛地不住颤抖,新伤加上旧伤,朝月眼眶逐渐通红。
“小南,痛就哭吧,在姐姐这里不要紧的。”
小南一开始小声地哭,后来逐渐放大了声音,哭地抽噎,“姐姐,小南是不是特别笨,小南真的背不出来。”
“小南这么笨,以后怎么光复虞朝,怎么带大家回家。”
阿月不住地抚摸小南的头顶,“没有,怎么会呢,小南是最聪明的孩子。”
轻声安慰了一阵,哄着小南用饭,待吃完饭,已是月上中天。
朝月对着昏暗的烛火,缝补破洞的衣物,一句一句背着她也不懂的策论兵法之类,是小南明日要考核的功课。
她素来背书极快,翻过几遍后便已知七七八八,但她心知国君疯得厉害,查考也不按常理,为了阿弟能少挨几顿鞭子,一本本艰涩古籍被她咬牙在烛火下反复背诵,直刻进记忆中再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