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山间第一缕光亮破晓而出,云开雾散。
宁奕趴在窗框上出神,如若不是急着回京,远山苍翠如翡,燕语莺声,此处赏游倒是很不错。
只是他忧心京都情形,没什么兴致观赏。
“殿下,用药了。”
宁奕转头,立刻向床边挪过去,他接过了药碗,扬起笑颜,“多谢月姑娘,你不必如此客气,不在宫中不必用敬语,叫我宁奕便好。”
他闻到了熟悉的苦味皱了皱眉,只是一想到要赶紧恢复身体,仰头一饮而尽。
揩去了唇角药渍,对朝月感念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我回京之后定秉明父皇。”
朝月手一顿,动了动唇角,未说话。
宁奕突地指向窗外,“月姑娘,好似有人从崖上爬下。”
朝月顺着他所指凝视,远处石壁上有几条绳索左右摇摆虽看得不是很清,依稀可辨是几个身着红色侍卫服制武将在绳索上正一点点挪动而下。
宁奕不安地看向朝月,欲站起,“我出去,万不可让他们寻到此处连累到姑娘。”
朝月按下了他的肩,“殿下不要妄动”,她笃定道,“放心,他们进不到此处。”
宁奕疑惑,此处仅一处屋舍,如此明显,何以不会被寻到呢。
朝月指着远处石壁道,“你看,来人不多,只要不是大批人攻入,我有把握他们走不进这里。”
“为何?”
“从石壁那里走到这处屋不若我们的视线所及,能够直达,须经林子与溪流。”
宁奕好奇,“那又如何。”
朝月的声音柔和却稳,“林子的布局我做过改动,仿效前人‘八卦阵’依着地形起伏与水流种植竹木些许,虽简易许多,不知此门道之人误入多半会迷失方向,离这里越来越远。”
宁奕听着很新奇,“你可真厉害,果然是山野奇人多,过几日还要仰仗姑娘带我出去了。”
正说着,扣门声响,宁奕一惊,不是说寻不来吗。
朝月让他不用惊慌,来人扣门的节奏显然是经过约定,三下长三下短。
***
不待门完全开启便听得一阵明媚笑声,一道绯衣身影快步跃入。
“阿月,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佳酿一坛,今夜我们畅饮不许停杯。”
“顺道也瞧瞧你半夜捡到的倒霉鬼。”
正说着一绯衣女子进了屋,朝月迎她进来
“最近看病的人少吗,不过几日又来此处了,”
“阿月不想见到我吗?”
“说得这是什么话,不过是进山不易,心疼你脚力罢了。”
朝月引着她先到宁奕塌边,“这是我好友叶盈玉,是江湖游医,小玉若说你伤势无碍于行走便送你出去。”
红衣女子一路笑吟吟,见到宁奕之后笑容渐止,围着他紧蹙眉头上下打量,宁奕被他看得发毛,教养使然才没打断她的凝视,但也面露不愉。
半晌后她把朝月拉到了一边,“阿月,他到底是谁。”
朝月鲜少见友人有这幅模样,“发生了何事?”
叶盈玉一跺脚,面露焦急,“阿月,我前几日道城中布告栏所示画像还有些面熟,现在京都挂满了他的通缉令啊。”
朝月神色未变,从她救下跌落崖底太子之时便知朝局已然动荡。
宁奕却忽地站起,踉跄着跑向叶盈玉一把拉住高声问,“你说什么,朝廷在搜捕我吗。”
叶盈玉甩开了他,“你这个钦犯做什么拉我。”
宁奕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我是钦犯?”
朝月让两人安静下来,“小玉,城中如今是什么情况。”
“就是我刚才所说,满京都都张贴告示在通缉这人,说是盗了国宝,只要有一丁点线索是真便可赏银五百两,若是擒住交给大理寺,赏银一千两,来头还不小呢,也不知盗走了什么宝贝。”
宁奕怒不可遏,“可笑,我怎会盗国宝,月姑娘,我想即刻进京都查探情况。”
“那正好,阿月你快让她出去,别让他连累你!”
朝月拦住越吵越厉害的两人,“别吵了,小玉今日不便,你是否可以先回去。”
“我不回去,现在京都乱糟糟一片,街上都是官兵,先皇先皇后接连薨没国丧,谁被发现有不妥之言行轻则罚没家产重则掉脑袋,我要在这儿躲两天清净。”
一瞬间针落可闻,室内凝滞地可怕,阿月想制止叶盈玉的话已来不及,宁奕先是呆住,转而急促呼吸,他一个箭步冲到叶盈玉面前抓住她的衣襟大喝,“你在说什么,凭什么诅咒我父皇母后。”
力道之大让叶盈玉几乎不能再喘息,她拼命砸宁奕紧扼住的手,阿月见状分开两人,“宁奕先放开小玉,听我说。”
宁奕像是没听到一般,他紧紧抓住叶盈玉衣襟,关节泛白,而他的脸色也是同样煞白,血色褪地一干二净,或许从他被景桓帝移送去别院时已有不好的预感。
阿月手中用力,一根根掰开宁奕的手指,叶盈玉脱力滑倒,不住地起伏呼吸,还想说些什么被朝月制止了,她扶起了叶盈玉,替她拍去尘土,“小玉他不是盗贼,你先不要声张,下回定向你好好赔罪,今日你先离开好吗。”
叶盈玉愤愤瞪了几眼宁奕,转身走了。
宁奕像是木偶般瘫坐,半晌才有知觉一般转动眼珠看向朝月,“她说的是真的吗。”
朝月点点头,“先皇先皇后一月半前先后薨没,差了不过七日。”
宁奕只是仓惶摇头,他不住地重复,“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这女子所言太过荒唐,我定要治她失言之罪。”
朝月叹息一声,连她不常去闹市都已知晓此事,身为人子竟是最后一个知道,她用力将少年僵直的身体扶至竹椅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水放在他手中,触碰那指尖温度比屋外满浸霜露的石头还凉。
像是感知一丝暖意,宁奕动了动手指,看向朝月。
“我想去京都城中看看,不亲眼所见,总是不信。”
“前几个月父皇还带我围猎,怎么会…”,将头埋进掌中,整个人细细颤抖,偶露出一些呜咽之声。
朝月向他点头,“好。”
宁奕费力撑起,无魂一般向屋外走去,朝月将他按下,“总不能就这样进京都。”
她端出了一个有些沉的箱子,里面的物品杂乱无章,颜色各异,如果是平时宁奕一定会面露好奇探头把玩,如今他只是看了一眼,等着朝月接下来动作不发一语。
朝月取出盒中软泥般物质,搓揉后一点点覆在宁奕脸上,逐渐与原本相貌融合,不多时,样貌已大改,原本英挺的少年模样变得与普通林间风吹日晒的猎户无异,她又取出一些粗布服饰,原本是为自己行动方便购置的男装,好在宁奕身量未全长开,穿着倒也合体。
***
踏出门,金光已刺眼,朝月看向沉默的少年知道不论此时多明媚的阳光也照不进他心底,此后总有一处永无旷亮。
朝月倚门回望自己住的小院,秩序井然,然后轻轻关上柴门。
不知从此是否还能平静。
看来有些恩情欠不得,终是要还的。
朝月突想起景桓帝最后一次来此处时的一些过往。
“不知宁瑄的保证能否打消公主顾虑。”
朝月记得自己这样回道,“殿下愿以赦免岭南虞国残部换取芜月所知,芜月钦佩殿下仁慈,但芜月宁死不愿背弃故国。”
“但芜月可向殿下保证不再离京都一步,此后再无虞国燕芜月,也绝无复国之意。”
“只有朝月,是山中猎户家孤女”
“如此也算是全了殿下半个心愿,请殿下遵守诺言,宽恕虞国宗亲。”
宁瑄颔首,“公主大义。”
***
不知宁奕是否看出朝月此时的踟躇,他向照月躬身行了一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此番只求姑娘带宁奕出山,从此不再打扰!”
朝月朝宁奕淡淡一笑,“我送你进京都,我承恩于你父亲,此刻是报恩的时候了。”
一腔酸楚涌上鼻头,宁奕几乎控制不住眼眶中咸涩。
朝月拉过宁奕示意朝前走,一路无言,行至岔路口时,朝月默念一些口诀算好路径,径直向京都行去。
行了一个时辰才出山,朝月见宁奕脸色发白,行路渐慢仍咬牙不吭声,便雇了一辆简陋马车,仅容一人坐,朝月让宁奕在后落座,自己驱赶马匹行进。
她在流亡时骑马驾與常有之,倒也算得熟练。
二人一路无言。
高山渐远,浓郁苍翠化成了小小山头,路边小径已见人烟。
朝月盘算了一番后道,“殿下可否告知此前一些变故。”眼下让逢遭巨变的太子仔细思虑处境显然是不能的,但是朝月想帮他一帮,至少免于再次陷入追杀。
或许仅是因为他父亲曾经的相助也或许是因为她所负憾事太多。
朝月等了很久都无回应,她以为宁奕不会再开口了。
良久,宁奕埋首进掌中,逐渐颤抖着身躯,断断续续的话从后传来。
“今年年初,庆王和雍王无召进京,似是与我父皇相谈不畅。”
“两月前父皇斥责我玩心重,将我送至别院,不料几日前竟有刺杀之事。”
“其余事情我一概不知了。”
朝月道,“想必皇宫早已被控制,别院中侍卫为保殿下安全怕您莽撞进宫才未将先皇驾崩告知。”
“殿下您进京都之后只可城中打探,不可进宫,太过于危险。”
宁奕却未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