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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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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京郊山麓
正是立秋日,无边丝雨如愁,层峦叠嶂中如帘幕漫摇,不知是雨还是雾。
山间细风微寒,是盛夏转秋的第一缕萧瑟。
山脚下立着一间草屋,似是才盖不久。
晨雾间,扣门声响。
吱呀一声,门轻启,露出一张苍白少女脸庞,面容尚带稚气,只是一双眸子如古井无波。
来人向她点头致意,“公主身体恢复如何。”
少女即不邀来人进屋也未有其他动作,她只静静望着来者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嘶哑。
“炎朝太子殿下,玉玺一事我骗了你,此物根本不在我身边。”
“本是想救回阿弟之后再交予你朝,如今,却是不能了。”
她望向来人,像是闲聊般随意,“你下令杀了我吧,殿下。”
被称为太子之人一袭月牙长衫,面冠如玉,听她所言后稍蹙眉头复又松开,“即如此,便不要再提玉玺之事了。”
这话让少女终于动了动久无神色的眼眸,“你若无取玉玺之意,将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青年男子向后退了一步,向少女躬身行了一礼,“素闻虞朝公主过目成诵,我想求取之物远比一方玺印来得重要,不知公主是否愿之重现天下。”
少女有些体力不支倚靠在门框上,目视远处苍翠似在凝神,回神后扯了扯嘴角,“我知你说的是何物,但你大炎破我国门,杀我宗亲,焚尽都城,如今让我心甘情愿奉上,我做不到。”
青年不再相逼,手持油伞欲离开,“前朝之人我已下令诸军上下不可再惘添性命,天下已定,今日所言望公主再添思量。”
“奕儿,随父亲回家。”青年向着密林招呼了一声。
锦衣小童应声拨开草丛哒哒哒跑来,一双葡萄似的圆溜黑瞳左望望父亲右望望方才戏耍之地,软声央求,“父亲,我还想玩一会儿。”
青年佯装板下脸,“不可,今日已误了读书时辰,要回去补上功课。”
天家父子其乐融融在少女心里掀不起涟漪,她冷眼旁观,不料小童几步小跑到她身边,拿出两粒圆乎乎的彩色物事放在她掌中,仰头认真道,“姐姐,路上听父亲说有个姐姐不爱吃药,这个给你,和药一起吃就不苦了。”
少女攥紧这两颗糖,直硌得手心生疼,苦,她已遍尝流离丧亲又丧国,种种犹如剜心之痛,还有比这更苦的吗。
她看向小童却说不出讥讽之语,只因那双眸子里盛满的是真诚,未经浊世宛如墨玉。
***
六年后
还是那间茅草屋,还是那双眸子,只是如今漾满的是惊惧。
“你是何人。”
“你要做什么”
他从昏睡中醒来,旋即发现身处陌生之地,一手挡住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洁白纤手,一手欲撑起,还不待人出声提醒,自己嗷得一声捂手痛得扭成了一团。
“好疼啊。”
“你有多处骨裂,若不是跌落前运气护体,又恰逢我友人来访,施针又留下调理药方,否则你命休矣,想恢复如初须得小心一些。”
一道温和女声在旁响起。
少年疼得泪眼婆娑,看向说话之人,目光渐聚焦,是个十七八岁上下女子,身着靛青粗布衣裳,姿容秀丽,鸦青发丝仅一支木钗单髻挽住。
又打量了一番周遭,是间寻常茅屋,陈设简陋,仅一桌一椅一塌,唯一不寻常之处就是在京郊荒芜山峦底竟有一处齐整屋舍。
“这里是何处,你又是何人。”
朝月以眼神示意床榻边的药碗,“这就说来话长了,不妨先喝药再说。”
药汁温热,氤氲着腥苦热气,少年一仰头喝尽了浓稠药汁。
朝月倒有些意外,“你不怕我毒害与你吗。”
少年冷呵一声,“最想让我死之人应当不在这里。”
朝月细看了一眼眼前少年,比之当年小童已是大不一样,若站起身量已与她一般高了,圆润脸盘已长出凌厉线条,鼻梁高挺颌角分明,双目有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
这六年间,对这少年对天下而言,都发生了许多。
当年炎朝太子来访后不久,太祖薨没,新帝继位号景桓,不过才六年光景新帝又病逝,只是这次王座交接没那么顺利。
朝月看了一眼床榻上忍痛查探自己伤势的半大少年,因着有过寥寥几次见面,虽那时他尚是孩童,模样未曾大改,这才得以辨认出。
曾经尊贵的皇孙如今的太子殿下,不知是受了何种变故深夜从悬崖坠落,恰掉落在她茅屋旁,把她从梦中惊醒。
他应当是忘记曾经到过此处,也对,他那时还是个七八岁小童模样。
见她久不言语,太子亦是宁奕急声催道,“你到底是何人,我怎会在此处的,我记得那晚…”
见方才的动作他疼出了一头冷汗,朝月绞了一方帕子递给了宁奕,状似随意问到,“那晚如何了。”
宁奕不接,扭过了头,“我为何要说与你听。”
朝月将帕子放在了他手中,“不说也无妨,看你现在应是无大碍了,养好伤我送你出山。”
宁奕气结,“你方才说说来话长,让我喝了药才说,我喝完了药,你又不说了。”
朝月已端起水盆转身,“我是山中猎户人家女儿,如今父母故去孤身一人,你好自休息吧。”
苦于身负重伤无法行动自如,宁奕冲她纤细背影大喊,“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吗,京郊荒山绵延百里,山峦深处哪来的猎户。”
“你到底是何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让我做个明白鬼。”
只是不论他怎么样喊,都无人回应了,宁奕猛得躺下,一拳重重砸向床板,发出砰地巨响。
***
非是朝月不愿告知宁奕此处由来,而是太过曲折非寥寥几句能解释,怕他追问下去更起疑心而伤了精神耽误养伤,毕竟前几日坠崖,他伤势其实很是凶险,昏睡足有三日,好在他根基硬朗这才很快转醒。
朝月放下水盆后转身去了小厨房,虽面容沉静,脑中思绪翩飞。
先是先帝驾崩后皇后薨逝,两个月后太子跌落山崖,一切都昭示着朝堂下的动荡。
朝月有条不紊地挑水,熬药,择菜未见慌乱,她不是易于惊惶之人,忙了一阵得闲之后双手撑在案台上静思,半晌后提着食篮走进房门。
宁奕听到声响后蹭地弹起,警觉地看向朝月。
门轻启,朝月纤细身影渐踏入,晨光熹微,像是在她身上洒了层细金。
宁奕逐渐放松下紧绷的肌肉,看着朝月有条不紊地将餐食摆放在小几上。
他清了清嗓子,向朝月拱了拱手,“多谢姑娘,请问是姑娘救了在下吗。”
到底是皇家子嗣,平下初醒后的仓惶后,很快恢复了礼仪,不见瑟缩。
朝月盛了一碗色泽莹润的白粥,捡了些小菜后地递给宁奕,“你从崖顶跌落,昏睡三日,未好好用过饭食,先用一些清淡之物。”
宁奕从朝月手中接过,白粥尚温热,搅动热气氤氲,他吞咽了一下,当真觉得十分饥饿,三两下便用完。
“多谢姑娘”,宁奕看了眼朝月,还是忍不住还是问道,“姑娘缘何一人独居于此地。”
他并非好打探他人之秘,只是山峦深处有这样一处屋舍处处透露着古怪,再加之他先前遭人追杀,不自觉加重了戒心。
可,这处屋子似是普通,这位救他的姑娘看起来弱质纤纤,也非是要害他的模样。
这般想了一阵后,宁奕渐感不支,眼前一阵模糊,他受伤不轻,清醒一阵后又有些倦乏,朝月忙将他平卧于塌。
宁奕一把拉住了朝月的衣袖,倦意浓重,但他强自睁眼,轻声道,“我并无他意,姑娘不愿说也无妨,只是能否快些送我出山,我,我在京中尚有要事。”
朝月看向期盼看着她的少年,他因为重伤脸色苍白,连喘息都有些费力,知道他虽话如此,但如若不向他明说此地缘由,怕是不肯好好休息。
她走了回来,认真道,“我不会害你,我受过你父亲恩情,隐居于此。”
宁奕睁大了眼睛,“我父亲?”
朝月点了点头,“恩,景桓帝。”
说着寻出了一方玉珏给他看,宁奕果然识得此物,更讶异地上下打量朝月,可能是精神不济,宁奕倒没有再追问,“恩,我信你,父皇常有搭救一些人,父皇也常教导我该如此。”
朝月闻言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宁奕之后的话也映证了这点。
“我两个月没回宫见到父皇了,得快些回去,最近的事想起来古怪处颇多。”
朝月心中一颤,她忍不住开口,“你不知道?”
宁奕有些莫名,“什么?”
朝月欲言又止,她见宁奕神色倦怠,外伤隐有渗血之势,将话及时止住了,她稍平息后道,“你好好休息。”
宁奕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他太过疲惫,几个念头后便沉沉睡去。
朝月看向宁奕睡颜,双手紧紧交握,掐出了一道道白印。
罢,慢慢再与他说吧。
至晚间,朝月又煮好药汤端来。
烛光一点屋内仍旧有些昏暗,少年几乎将脑袋埋进了碗中,显得很安静乖巧,和曾经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朝月突然就有些不忍将这些话直白地讲出,似乎对他来说太过残忍。
其实她对炎朝皇室不应当有这种情绪,她应当对他们憎恶,朝月将这微弱的不忍归因为多年前的一些小事。
宁奕喝尽药汁后眉头久久不能松开,他不住地抿唇神色痛苦,一只白皙的手伸在他眼前,掌中托着两粒圆滚滚的糖果。
“吃完药含一颗,会没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