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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他悄悄 ...

  •   他悄悄在称呼上拉近了一点,以表明自己的态度。赵沐尧果然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宫里的传闻有时候不一定准确,虽然还不清楚这两人为什么会相熟,还是回答道:“确实。阿兰没生病之前,常和我们一起玩,特别是和成宥玩的最好。”
      李衔烛盯着对面没心没肺笑着的宋成宥,脑补了一下几个人玩耍的情况,感觉像是小孩子牵着呆头鹅。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赵沐尧问他笑什么,他给赵沐尧描述了一遍,片刻后,两个人都频频捂嘴,搞得上首的王夫人王公子王小姐齐齐看起来。
      李衔烛掩饰地吃了点菜,赵沐尧问道:“你怎么想到的,谢二那样的性格,如果知道自己被这样编排,肯定气死了。”
      李衔烛还没来得及回答,上首的王夫人就说到:“衔烛侄儿在边关两年,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还是京城里的菜做的精致好吃。”
      李衔烛说:“肯定的,不过王府厨子做的,又会更好吃。”
      他本来是笑着。但等众人一齐笑起来,他的笑容又逐渐僵硬。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沐尧话中的人,性格好像确实和自己认识的谢如兰不一样。
      等这一阵关注过了,他仍然是闲聊似的问道:“你是不是也挺久没见过阿兰的了。”
      “没机会嘛。”赵沐尧回答道:“他刚开始病的时候,我们以为他染上时疫,不敢看望。没想到后来大家都好了,却听说他高烧不退。宋家和谢家临近,成宥说有几天常看见府里进进出出的,一天夜里连白灯笼都挂上了……不过没几天谢将军的灵柩也回去了。之后听说他病得很重,不能见风,为谢将军下葬后,谢府就再也没有外人来往。
      “今年除夕他来了一次,但是远远坐着,可能还不适合跟人聊天。宴会没过半,他就离开了。”
      谢如筠离家十年甚少回京,大家只依稀记得他那时的样貌,见了谢如兰,也只会觉得兄弟俩相似正常。
      但宸贵妃和赵沐尧先后点出谢如兰生病前后,容貌与性格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李衔烛不免疑心起来,进一步确认道:“阿兰的性子好像挺开朗?”
      赵沐尧高兴地说:“你跟他聊过了?他这个人就是话特别多,而且讲话又很有意思。他家里一整面墙的杂书都给他看完了,懂得很多奇怪的东西,我们聚会如果不叫上他都感觉没意思。不过他这个人散漫惯了,刚认识的人可能会觉得被冒犯。”
      李衔烛很自然地微笑着回忆:“没有啊,他还请我喝茶。”
      “对。”赵沐尧拍手道:“阿兰最擅长此道。以前我们家谁得了新茶都让他去品尝,用多热的水浸泡了多久他都能说得出来。太后都给他尝过龙凤团茶。”
      李衔烛垂眸,笑意不减:“我是家里最小的,之前常想着有个弟弟,见了阿兰觉得很亲切。”
      赵沐尧扑哧一笑:“谢如兰总是说想换个哥哥,随便什么都行。他哥哥管他管的严,又不怎么喜欢他。谢如兰小时候说,是哥哥嫌弃他是个男孩,还给他取了个女孩名字。”
      李衔烛却忽而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扭头望过去,却见那令他感到危险的地方不过是两个姑娘在窃窃私语。其中有一个是方才亭中见过的绿裙姑娘。
      李衔烛问:“不是为了辟邪吗?”
      赵沐尧说:“反正就是那样吧。宋三哥哥对成宥和王小叔对皓远都是呵护备至,阿兰嫉妒呢。”
      他说的是宋三公子宋成荣和王家家主的弟弟王观华,都是两家新一代的实权人物。这李衔烛倒是记得。
      他对赵沐尧交代了一句,离席去解手。
      王宅谢府地势相当,分居于京城的东西两侧。
      让谢如兰感到不适应的是,连着两天谢府都有访客。今日的访客虽然没有没规矩地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但目光时不时地黏在他身上。
      访客干净的靴子踩着地毯上莲花花纹的边缘,青色袍子几乎贴着地面。从衣服上可以体现出主人的身份,但单看面容,完全就是神色温和的青年。
      正是昨日被拒之门外的韦禄申。
      由于长时间没有客人,谢府的正厅许久没有用过。谢夫人与韦禄申同坐主位,谢如兰坐在下首,还有一位老医官坐在他的下首。春分站在后面低眉顺眼,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谢夫人的目光仍然是温柔的,自谢如兰出生以后她就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得随和而脾气好,连太后几次三番要谢如兰入宫伴读她都不生气。很少有人记得二十几年前,她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撑起曾面临危机的谢家。
      但韦禄申仍然记得。因此他对谢夫人总是敬重的:“如今西北不安稳,夏人隐隐有卷土重来的迹象,李将军的能力尚不足以应对,官家因此忧心。”
      谢夫人轻轻“嗯”了一声:“会召李衔烛回来,本来就是因为宋家那个儿子,现在也不必要了。”
      韦禄申摸不透她这句话是提点还是警告,忍不住又把目光移向谢如兰。谢如兰安静地低着头,似乎在出神。他皮肤极白,睫毛很长,像一个漂亮又脆弱的琉璃像。
      韦禄申知道谢如筠不会这样听话地坐着。以前他爬上墙头,看见谢夫人坐在院子里监督谢如筠练剑,谢如筠收剑时,一只手背在后面朝他打手势。
      谢如筠总是很从容,但并不代表他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孩子。相反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做一些小小的反抗来让自己开心。
      这件事连裴奕清都不知道。韦禄申看到他的手势,就会跑到小门去等。不多时,谢如筠总有办法出来。
      韦禄申的手指捏着茶杯的边沿无意识地搓了搓:“官家想让他顶了宋三的位置,结果宋家自个儿争权起了内讧。”
      他这话里说的是宣政八年的事。裴奕清将谢如筠召回来,想以他为借口阻止王观华的晋升。那一次也是谢如筠生前最后一次回京。
      那一年还发生了一件事,韦禄申想知道谢夫人知道多少。
      令他失望的是,这句话并没有激起谢夫人面上的任何波澜,她只是应了一声。
      倒是谢如兰坐的有些累,偏头盯着谢夫人。谢夫人很快朝他看过来:“阿兰,你怎么了?”
      谢如兰说:“头晕。”
      谢夫人朝他笑了笑:“头晕就回去歇着吧。”
      谢如兰于是起身,绕过椅子向后走。他走路时总是低着头,显得有点没精神。
      韦禄申想说的本来是“官家很想念阿筠”,但话一出口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夫人,您没打算替阿筠收尸吗?”
      这句有些无礼地话突兀地插进母子俩和谐的氛围中,谢如兰脚步一停,偏头看了韦禄申一眼,随后继续往前走。
      谢夫人下意识错愕地看向谢如兰,因此没来得及制止韦禄申的下一句话:“阿兰,你觉得呢?”
      谢如兰于是又停下脚步,手扶着椅背面对着他,在思考怎么回答。
      谢如兰刚醒来时,除了朝夕相处的谢府众人,对其他人都没耐心。韦禄申来跟他讲话,他总是装晕,久而久之韦禄申来谢府,除了问候以外就不敢和他多讲一句话。
      韦禄申也知道这两句话根本不在今天计划的讨论范畴内,他的胸口阵阵发闷。
      有多少年了,谢夫人已经做了十六年的好母亲,所以谢如兰才会变成这样也那么依赖她。
      但是谢如筠呢,那也是她曾经悉心栽培的儿子,只是因为关系不那么好,就任由他死在荒漠中,不关心他做过什么,不关心他在哪里吗?
      谢夫人不好奇他的答案,她只是出于保护他的本能,在他开口前就代为回答道:“韦侍郎,你记挂着阿筠,又带医官给阿兰诊治,我都很感激……”
      “找不回来的。”
      谢如兰的声音虽然很小,但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因此自然听清了。韦禄申本来对说出这两句话有点犹豫,此刻也被脑海中闪过的无数猜测弄得有些发懵:“你说什么找不回来?”
      谢如兰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转身离开正厅。
      春分有些心惊地跟着他,一边听着外厅的动静,好在那两个人都不是会轻易展露自己情绪的人,声音又低了下去。
      谢如兰走下一阶台阶,仰头对着四四方方地天空笑了一下。
      如果谢夫人、裴奕清、韦禄申或是李衔烛中的任何一个人在场,都能立刻打消疑虑,认出这就是谢如筠年轻时的姿态。
      但春分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他,问道:“少爷回院子里吗?”
      谢如兰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盯着春分的脸看。
      春分的长相其实比较明艳大气,性格也泼辣。她今年二十七,是谢如筠乳娘的女儿,一直在这个府中侍奉。谢如筠六岁的时候,谢夫人觉得春分的存在会影响到他,于是将她调离了谢如筠的观鹤苑,两年前又调她来侍奉谢如兰。
      但谢如兰在谢府中、在谢夫人心目中,只能是那个两年前死而复生的谢如兰。
      懒的动是因为生病没有力气了,对周围不懂也不关心是因为生病烧坏脑子了,不愿意叫谢如筠哥哥只是因为跟谢如筠不太熟。
      没有人能听见的地方,他的脑海里纷乱繁杂的声音,那是来自两年前平康谷的哀嚎与哭泣。它们不断地在脑海中环绕,将别人说的话撕成碎片。
      最近有两次停歇,分别是在李衔烛和韦禄申喊出谢如筠的名字的瞬间。
      谢如兰盯着她,慢吞吞地说:“春分,我想吃昨天那个糖。”
      春分说:“那个没有了,但是回院子里,可以吃冰渍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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