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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兄弟独处时间   谢赫凌 ...

  •   谢赫凌下葬后不久,除夕的前几天,谢如兰——不是病愈的那个谢如兰,而是宣政六年还没过九岁生日、作为京城孩子王的谢如兰——在谢夫人的梳妆台上找到了哥哥谢如筠写来的信。
      信中谢如筠用非常公式化的语调,问了一句家里的情况,写明“随信附上樱桃二斤”,最后十分简洁地说明刚回边境事务繁忙,除夕不会回来。
      谢如兰将信封塞回原来的位置,信纸拿回自己房里,摆在几案上,又在前面铺开一张纸,冥思苦想许久写下:“岁兄不归,家无设席,甚无谓也……”
      他写到樱桃有些是酸的、先生夸他文章做的好、院子里树上有燕子扎窝……鸡毛蒜皮的小事洋洋洒洒铺满了一叠纸。
      他想到谢如筠每次回来都会关心和考校他的功课。不过,哪怕结果是他的功课做的很烂,谢如筠也并不会加以斥责。当然,做的好他也不会高兴。
      可以肯定的是,谢如筠并没有将他当作亲人,对他既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而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对谢府可能有点用的孩子。
      谢如兰对别人反复地说,谢如筠管他管的太严了,所以他不喜欢谢如筠。好像他先说了不喜欢,谢如筠的态度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过谢如兰也会反复地想到父亲下葬的时候,站在泥地里向下望的谢如筠。他的身形单薄,神情厌倦,像是一道苍白的影子。
      从前谢如筠在廊下看他,能被他的高兴所感染。同样谢如筠的情绪特别强烈的时候,也可以影响到他。随着谢如筠去边关的时间延长,他感受到来自遥远方向的悲哀或者愉快。
      当然也有葬礼上时,那种无处不在的迷茫与空洞。
      谢如兰提着笔思索片刻,最后又补上一句:“功课毕,母念汝。”
      这样一来信纸就有点厚了,塞在红信封里像一个大红包。他在日落之前将信交给了门房。
      这时候的门房也不是之后懒洋洋的那个,而是一位有些胖的老大爷。谢如兰反复叮嘱道,不要将信给谢夫人看到,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不需要加急送去。
      当然不能把信给谢夫人看,因为里面有些事情,他还打算之后和谢夫人分享呢。
      于是按照正常送信的脚程,这封信刚好在除夕送到了谢如筠那里。不过是和小山高的百姓送来的礼物混在一起。
      -
      谢如筠一开始不收百姓送的礼物。礼物是一段关系的开端,而谢如筠没有信心能维持住那么多关系。
      城门口张家是一个老人带着瞎了的儿子讨生活。老人思维混沌,送了礼物谢如筠不收,就要心慌自责半晌,最后竟然抹起眼泪来。
      当时还活着的谢赫凌看到谢如筠被哭的慌张无措,于是就替他收下,结果众人纷纷效仿,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要去找谢家父子,最后只好定下除夕才能收礼的规矩。
      那时谢赫凌还是他们的守护神,那么小谢将军就是他们的儿子或者兄弟。谢赫凌死后的除夕,他们借着送礼物的名义聚在一起陪谢如筠守岁,欢庆到后半夜。
      送来的东西太多,基本都分到各个将士手里。最后只剩下那个红封无法处理。
      收些礼物可以,收钱就万万不应该。谢如筠因此不得不跑遍大街小巷,询问这个红封的来源。
      最后是城东的李大爷认下,想着帮他再去问问,结果一打开,略显生疏的字迹爬满了纸页,忙又送还给谢如筠。
      谢如筠从未收到如此生动有趣又信息量浩大的信件,因此花了一晚上去研读。再加上他对谢如兰的性格喜好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这封信是否是谢夫人授意,因此花了许多时间去揣摩回信。
      战争太长太可怕,应该不适合分享给谢如兰;哪里的饭菜好吃这种事,怕谢如兰听完后想来,谢夫人肯定不同意;最近读了什么书,谢如兰看完可能会觉得在催他,也不妥当。
      于是谢如筠开始费心收集坊间八卦,并用工整流畅的骈文加以凝练,等到谢如兰收到回信的时候,桃花已经开满了京城。
      谢如筠很忙,战事一起,他好几个月都没时间写回信,这兄弟二人的通信因此时断时续。但也正因为这样,谢夫人一直都没发现。
      谢如兰说王皓远的小叔给他带了一种很好吃的糖,谢如筠就买了许多种西北的蜜饯果子试吃,再挑出好吃的等下次带回去;谢如筠说张瞎子做生意时常赔钱,担忧父子的处境,谢如兰回信说不如让他去算命,算命总不会赔钱了;谢如兰又说谢如筠衣服的熏香很好闻,能不能给他用,谢如筠说那不是熏香,是院内竹子和兰花的清香渗进了木头里;谢如筠说有个姓江的新兵力气很大,但是总是怕鬼,谢如兰说干脆赶他和前几天提到的算命的住一起去吧……
      之后谢如筠回京城,一时竟不知道与弟弟的关系进入了一个什么样的状态。瞧见谢如兰在门口探头,嘴比脑子反应更快:“阿兰,功课做完了吗?”
      谢如兰气的几个月都没给他写信。
      宣政八年谢如筠最后一次回来后,梁夏战事就进入了最为激烈的时候,他无暇顾及京城的消息。
      宣政九年,谢如兰也不再寄信。他缠绵病榻,很少听见外界的消息,不知道梁夏战事进入了和谈阶段,又出了叛徒泄密的事情。在病痛的折磨下,对其他情绪的感知已经微弱到消失,他甚至已经很少想起远方的哥哥。
      宣政十年他们相继死去,彼此都没有想到对方也即将面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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