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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隔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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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日清晨,宸贵妃差人送来了新的玉冠。
李衔烛总是觉得自己的人格魅力会发光,戴上玉冠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前半生有多么黯淡。
他照了两回镜子,总觉得这玉冠怎么带都不对劲,最后就这么半尴不尬地出了门。
李衔烛初进京时,京中数般世家,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记得王谢二家——那时谢老将军还没有战死,谢家正是如日中天时。而记住王家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入京主干道上最大的酒楼,就是王家所有。
坊间传说中,李氏姐弟进京寻亲,意外碰见了微服出宫的新帝。虽然已经物是人非,但新帝仍一眼认出那姑娘正是自己魂牵梦萦之人。李璇光一开始见他穿着,并不敢认,直到新帝拿出珍藏已久的帕子,李璇光才感念于他的情深,承认了自己就是五年前的那个姑娘。
这段故事里显然不会有李衔烛,以及那个并未找到的亲戚。李衔烛现在也只依稀记得,他们要找的是一位夫人。为了讨好她,李璇光让他用仅剩的盘缠去马路对面挑一只钗子。
从那个钗铺能将王宅的大门望得很清楚,能供八抬大轿出入的大门,门口的貔貅遥遥望着漆夏的门环,手里拿着钗子的李衔烛时不时看看路边重逢的少年男女,又百无聊赖地盯着王宅门楣的纹饰打发时间。
李衔烛没有乘马车,自己在路边买了煎饼。溜达到王宅门口时,煎饼已经吃完,并一眼望见了巷口的摊位。
过了十年,摆摊的还是那个小贩,但卖的东西已经从夏钗变成了糖果。李衔烛询问过他晚上几点收摊后,才不紧不慢地往王宅里走。
与河南发迹的谢家不同,王家已经在京城发展近百年,主宅绵延很广。李衔烛刚一进门,立刻就有小厮为他抬来一顶小软轿。
李衔烛坐在四平八稳的软轿上,总觉得昨日去的谢府特别的安静。
轿子一路抬到主院前的一处花园,李衔烛刚刚下轿,没来得及道谢,小厮已经回去迎接下一个客人了。与此同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哎呀,是李将军来了。”
同样是一府的主事夫人,王夫人和谢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王夫人的体态略显丰腴,脖子上坠着一颗红艳艳的玛瑙,仪态雍容,眼神明亮,声线即使刻意亲昵,仍习惯性地带着威严。
由于赏花,李衔烛不好再穿黑衣,而是穿了一身深蓝色衣服。而离王夫人最近的那位年轻姑娘一身水蓝色衣衫,在众人的簇拥下望向他,若是让人来画,说不准还能画出什么辉映的美感。
李衔烛人都认不全。只好轻轻颔首,硬着头皮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人群。
幸好一位原本站在王姑娘身边的棕色衣衫的少年迎上来,不见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衔烛,两年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
李衔烛一边使劲回忆,一边也跟着笑:“难得你还记得我……”
他根据印象与周围人的态度,在京城比较出名的王公子和赵公子之间犹豫了一会儿,猜了一个:“赵兄。”
赵沐尧应了一声,对另一位灰衣公子说:“皓远刚刚还说边关最是磨练人,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那么灰衣公子应该是王小公子王皓远。他微笑道:“哎呀,几天前我在大殿上见到衔烛,也不太敢认。但宋成宥很肯定,说以前在京中的时候常去偷看你练剑……”
宋成宥看起来年纪要稍小,似乎还未及冠。他捂住王皓远的嘴:“哎别说了。”
这件事李衔烛倒是记得,不过宋成宥可不是来让他练剑。那年他府上的杏子探出墙外碍着了途径的宋成宥,小少爷指挥一干家仆将还未熟透的果子全打了下来。
一个人声名显赫,第一次进入京城的贵族圈,往往选择找其中一人攀关系。比如说我是某公子的远房亲戚,或者何时何地曾经见过某位公子并把酒言欢。这样才能得到许可,顺理成章地被众人接纳,否则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李衔烛虽然记得,也没有点破,顺着话说:“家里没有旁人,我一回来看到杂草丛生,的确物是人非。这一个月忙着整顿庭院,是我的疏忽,有空请大家出来聚聚。”
王皓远笑道:“那我记下了。哎,这是我妹妹璐儿,衔烛还没有见过吧。”
蓝衫的姑娘盈盈地见礼,王夫人在旁边笑道:“那时候璐儿还小,见过也没印象。”
如果是谢如筠在这,就不会出现满堂不认识的尴尬场面。他连基本不交际的李衔烛都能认得出来。
李衔烛没有这种能力,不过他属于什么话都能接上两句的那种:“应该没见过,王姑娘这么漂亮,见过很难忘记。”
“你还别说。”赵沐尧笑嘻嘻地说,“王皓远从来不把妹妹带出来玩,估计是怕我们见过以后晚上回去睡不着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王皓远佯装恼怒:“你一个马上要成亲的人,居然敢在外面说这种话。”
宋成宥附和道:“记下来告诉嫂夫人。”
王璐旁边另一位绿裙姑娘说:“你们还别说,赵哥哥自己不也将心上人藏着不给我们看吗?”
王夫人微笑着朝她投去一瞥:“珍丫头一张嘴从不饶人。”
李衔烛尚没有想起来有什么名字里有珍的贵女,却发觉绿裙姑娘说完,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紧接着,赵沐尧就将他带进了话题里:“李兄不是还比我大上一岁,娘娘对你有什么安排?”
李衔烛:“她只求我不要拖累人家姑娘就好了。”
王皓远:“娘娘是希望你找个能干的女主人主持中馈呢。”
李衔烛还在想,以王家的身份地位,嫁个皇亲国戚也绰绰有余,如今看来王璐在王家倒是挺受宠,她的婚事除了用于攀交,王家人更是希望她能不受欺负。
宋成宥倒是不把王家的目的放心上,很随意地问道:“我听说西北人生的与中原不同,眉眼浓丽,双颊丰满,甚是好看,是真的吗?”
李衔烛:“只打过照面便能长久,虽是缘分,但并不常见。”
阳光在树枝间挪动,众人移步至正厅,侍女端上来藕蒸丸子和桃花糕,宴席在花香和艳丽的色彩中开场。
赵沐尧似乎挺喜欢他,与他挨着坐下,分享道:“我那未过门的妻子,倒与从前长辈给我相看的不同,姿容不算明艳,却很可爱。那次我出去郊游,结果落入河水中,她一身素衣跳下来救我。不瞒李兄,我当时就觉得日后必要娶她为妻。”
李衔烛夸他,却略有些厌倦地垂下眼,想着又是这么一个故事,从前李璇光救了皇上,现在赵夫人救了赵沐尧。被救的人恩赐般地降下喜爱,救人的也怦然接受,就好像救人就是为了之后收获爱护一样。
但另一种也难以叫人喜欢。那种人从最危难的黑暗中诞生,抚平被救之人深沉的绝望,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刻,却消失在晨光之中再也不见。
李衔烛还记得他的白衣轻薄,长发用白绳竖着,面颊显得清瘦,像在守着什么丧。他典型的南方骨相盛着温柔的目光,脾气好得从未生过气,反倒让人以为,他是真把人当朋友。
“衔烛?”
李衔烛回过神来,先是一愣,随后啼笑皆非地想到,梦境、残魂,他反倒怨起人家来了。
而且代入的视角也好奇怪啊。
赵沐尧问:“你前面还没有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李衔烛回答道:“相较来说……我喜欢宣和将军那样的长相。”
赵沐尧刚刚吃了一口桃花糕,震惊到被糕点渣子呛到,掩鼻咳嗽起来。
“宣和将军他不是……”赵沐尧反应过来,干笑道:“你喜欢南方姑娘的长相是吧。”
“姑娘”二字他咬的很重,在当下,好男风者一般被视为世家纨绔子弟的娱乐,与赛马斗蛐蛐类似,因此赵沐尧即使想到了也不敢往那方面去提:“那你什么时候去我家玩,我妹妹和姑姑长得可像了。”
李衔烛低声重复:“姑姑?”
赵沐尧是谢夫人内侄这种事情,李衔烛是真不知道。他只隐约记得各大家互通姻亲,却不知道具体的关系。
但宫里的消息向来瞒不住各家。一个月前为李衔烛的接风宴明明邀请了谢家,谢小公子却被李衔烛气晕的事情让各家都心知肚明。李衔烛回京之后虽然低调,但在众人眼中仍是个没什么教养的粗人。大家都猜测是谢家人看到李衔烛不太高兴,结果惹得他故意找茬,对二家不合心知肚明。
赵沐尧却很自然地以为他在权衡自己的关系,于是找补道:“哈哈,已经许多年没见了,也不知道我记得清不清楚。”
谢如筠去边关时,赵沐尧应该才八岁,记不清也正常。不过与他同样生长在京中的谢如兰,他应该记得挺清楚:“以沐尧的年纪来看,应该和阿兰更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