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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李衔烛 ...

  •   李衔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对面谢如兰正用手撑着桌子,熟悉的眼眸中略有探究。
      他相信梦里的人就是谢如筠本人困在谷中的残魂,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谢如兰。所以或许只是兄弟间太像而引发的联想。李衔烛伸手在腰间胡乱摸了摸,摸出一块前两天从贵妃宫里顺来的糖拍在桌子上,神色一瞬间已经恢复如常:“很厉害,奖励你。”
      谢如兰本来正觉得跟李衔烛呆久了,那种要长脑子的感觉很不舒服。他用两只手捏开糖纸一看,立马理解了什么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李将军说许多废话,但是人还挺好的。
      李衔烛看着他剥糖纸,想到先前在墙外听到的:“话说你是从来不做梦吗?”
      谢如兰将糖块塞进嘴里,用舌头推着在嘴里转了一圈。隔了一会儿,他迟疑地反应过来,应道:“为什么要?”
      李衔烛想了想,做梦这种事又岂是清醒时能控制:“在梦里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见什么人见什么人。”
      谢如兰低下头,舌尖将糖抵至上颌,感到甜味在口中蔓延,理所当然地说:“想见的人在身边。”
      他从无交际,大概生命里便只剩下一个谢夫人。李衔烛于是附和道:“谢夫人看起来真的对你很好。”
      日上三竿,这方院落被太阳晒着,暖烘烘的。
      在庭院门口的春分似乎掐着点,忽然对着谢如兰道:“公子,夫人将要回来了。”
      谢如兰嘴里含着糖应了一声,仍然垂眸专注地吃糖。
      她这句提醒在这样的语境下听起来像是赶人,但李衔烛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怪异感。
      或许是因为他刚说完谢夫人对谢如兰很好,这句话让他联想到很小的时候,父亲每次酗酒归来,母亲都提醒他们姐弟:父亲将要回来了。然后让他们进屋去睡觉。
      李衔烛忽然伸手攥住谢如兰拿着糖纸的手腕:“如果你想出门的话就叫我的名字,我来带你走。”
      谢如兰忽而被攥住,甚至来不及挣扎,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莫名其妙地盯着李衔烛,后者泰然自若地松开手,借着站起来的机会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我走了,下次记得叫我的名字。”
      而后约过惊呆的春分,自己又从那位仍然睡眼惺忪的门房面前走了出去。
      春分盯着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才着手去收拾谢如兰面前的糖纸和笔墨,一边嘀咕道:“公子,他好奇怪啊,你们又不熟。”
      谢如兰咽下那块糖,感觉最后那一点淡雅的花香加的十分恰到好处,同时在心里想,原来知道了名字,仍然是“不熟”,那有一个熟人也太麻烦了。
      他继续研究白居易,把书又翻过两页,那首《和阳城驿》赫然在目。
      他漫无目的地想到,要不要告诉还没离开的李衔烛?
      李衔烛的确还未离开,而且不知道自己又被发现了。他重新绕回了院子的东南角,没有往里探头,而是蹲在那里,看着谢夫人的车架经过巷子口。
      李衔烛十九岁以前很少在京城走动,但也听闻谢家那场葬礼。
      听说当时平康谷死了太多人,无法从数万残骸中分辨出谢将军的遗体,棺材里装的其实是他的衣冠。
      谢如筠的死讯传到京城的时候,谢如兰好像是因为时疫还是什么原因,也已经重病卧床,许久不见人。
      在谢如筠的棺材抵达谢府那一日,京城中曾隐约听见谢如兰已经死去的风声,然而最后他还是侥幸活下来。
      府里挂上的白幡最后用于谢如筠的葬礼。
      谢如筠不可能死而复生,而据宸贵妃所说,谢家兄弟原本不像,后来却异常相似,谢如兰到底知不知情呢?为什么他每次听见谢如筠的名字,反应都很异常?
      李衔烛耐心等了一会儿,只见车架经过巷口,又过许久,终于听到了谢夫人温和的询问在院子里响起:“阿兰怎么到院子里坐着了。”
      谢夫人和谢如筠的相似除了容貌,还有这种习惯性的温润作风。她跟谢如兰相处时总是用商量的语调说话,不像母子倒像是朋友。
      谢如兰说:“在屋里看不进书。”
      谢夫人的声音带了一丝揶揄:“阿兰居然还有想看书的时候,是什么书?”
      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谢如兰把书收起来了。谢夫人隔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我不能看吗,好吧。这是什么?”
      谢如兰:“盒子。”
      春分代为回答道:“这是大公子的东西,韦侍郎托李将军带进来的。”
      谢夫人显然已经从门房那里得知了李衔烛来过的事情:“我听说阿兰交新朋友了?李将军来说了什么?”
      春分答道:“谢如兰你还在生我气啊,干什么让这几个拦着我。”
      墙外偷听的李衔烛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无比确定,谢夫人让春分伺候谢如兰,一定是看中了这恐怖的记忆力。
      谢夫人虽然问谢如兰是不是交到朋友,实则对他的性格心知肚明,料想两人不会太亲近,如今春分这么一说,她先是被这位李将军的自来熟所惊,随后颇为厌烦地皱起眉头。
      春分的转述还在继续:“李将军还与公子坐在了同一张桌子旁边……”
      谢夫人不知道该先欣喜还是先担忧了,看向谢如兰的神情略有些复杂,问道:“阿兰,你感觉怎么样。”
      谢如兰实话实说道:“有点头疼,但今天已经睡饱了。”
      这两句话似乎有些奇怪。李衔烛又听见谢夫人问道:“你不喜欢这个吗?”
      李衔烛先是疑惑她说的是什么,之后反应过来,话题已经被生硬地带开到了韦禄申送的礼物上。
      谢如兰事不关己地说:“这是哥哥的东西。应该问哥哥。”
      李衔烛看不见院内的景色,所以不知道谢夫人的笑容骤然一僵,随后好像预料到什么危险,做了一个手势,嘴上还如常地应着:“他应该是不喜欢吧。”
      周围环境明明没什么变化,伸出墙的竹叶仍然轻轻摇晃,但那种战场上淬炼出的直觉却让李衔烛不自觉绷紧了身子。
      李衔烛总是很倒霉,这种倒霉使得他无条件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才刚翻进谢家旁边府邸的院墙中,耳边就已经传来巷子里回荡的脚步声。
      而庭院中,谢夫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讯号。她的神色重新恢复到如水的温柔,微微侧了侧头,眸中含笑地看着低头往锦盒里打量的谢如兰。
      谢如兰则是略带探究地看着锦盒里的玉簪,想从中找到谢如筠会喜欢的地方。小院里即使没有人说话,也显得其乐融融。
      -
      李衔烛回了自己家,却没进房间,而是藏在江聿房间的一侧。江聿一打开门,魂都被吓飞了:“你干什么!”
      李衔烛盯着他:“我站你门口,你一点都没发觉?”
      江聿不知道李衔烛大早上来他这里找什么优越感:“伤害我你就会快乐吗?”
      拜托,李衔烛可是单骑千里追杀敌军首领的人。他想要收敛自己的气息,有谁能发觉呢?
      李衔烛伸手将他推进房间里,自己走进去在榻上坐下,撑着下巴做思索状:“对啊,本来不应该发现我的啊。”
      江聿只好又把门关上,配合他耍酷:“对啊,你去听墙角拍大腿被人发现了?”
      被江聿随口猜对的李衔烛非常不满地掩饰道:“怎么可能。对了我问你啊,有个人,他的人生好像只有那两年,之前都是一片空白,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
      这题江聿擅长,他最近看了不少京城流行的小说,秒答:“失忆梗啊。”
      李衔烛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又不听江聿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之前宋大夫说那什么易容之术……”
      不过谢如兰那种性格,如果脸上被贴了什么东西,肯定十分受不了。所以江聿耐心地等了半天才等到他的后半句:“京城哪家铺子的糖果蜜饯最好吃?”
      江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想伸手去摸李衔烛。手还没放上去,李衔烛就跳起来斥责道:“干什么?摸别人之前能不能问问啊,万一别人不习惯别人碰他呢?”
      江聿由此确定了李衔烛今天确实在故意找茬,不高兴地回答:“将军,上完早朝回来有没有碰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好像反应有点过激了。李衔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太走心地找补了一句:“没,我考虑给你买糖呢,哪里有糕点铺子?”
      这借口敷衍的是个人都听得出来。江聿猜测道:“你跟贵妃娘娘闹矛盾了,要贿赂二皇子帮你说话?”
      一直无法聊到一起的两个人总是对对方的话有着不同的见解,李衔烛大喜过望道:“对啊,是个好借口。”
      江聿实在是心累。他拦住准备往外走的李衔烛,疲惫地劝道:“买糖还是买药的先放一放。刚刚宫里传话来,授意你去王家明日的赏花宴。”
      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他有所犹豫,不知道这邀请从何而来,不管是什么目的,李衔烛看起来也更偏向于摧花而不是赏花吧。
      李衔烛又坐会去。他的思维终于从高速运转中停了下来,伸手端起江聿给他自己倒的凉水喝了一口,再放下茶杯时已经显得有点厌倦:“阿姐又看上了什么小姐?现在官家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但毕竟年轻,她这时候扩大母族势力……”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毕竟出自宸贵妃授意,江聿不好附和。
      不过李衔烛善于从一切逆境中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我今日进宫去要一点蜜饯来。”
      无语只是一瞬间,这一回,两人的思维终于同频,江聿警惕道:“你要送给哪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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