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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谢府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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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来客这种事,自然会有人去向谢夫人禀告。
然而在谢府以外,最早得知消息的是在月辰宫中的皇帝。
月辰宫中树木花朵葱郁,青石板桥越过水池钻进树荫下。二皇子裴仁玖靠在父亲的怀中。宸贵妃李璇光完全没有对外人时骄纵而犀利的态度,声音柔和地念着书上文字。
皇帝裴奕清面上满是笑意。即使听完亲信附耳低语后,表情也未曾变化。倒是裴仁玖好奇地仰头朝他看去。
裴奕清伸手摸了摸裴仁玖的头发:“阿玖前几天不是说想吃荔枝吗?皇奶奶那里有了,你要不要去吃?”
他今年还不到而立之年,但为显威严,早早地蓄起了一撮胡须。
裴仁玖却不怕他,亲昵地用脸颊蹭他的下颌,随后下榻同二人作别,兴冲冲地往宫外跑。
等他走后,裴奕清才轻声唤道:“阿璇。”
与老成面容不同的是,他的嗓音听起来温润悦耳,李璇光将书本放在几案上,抬眼望向他。
裴奕清闲聊般地问道:“朕记得宣政九年的除夕宴,衔烛是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李璇光一愣,回想片刻后说道:“官家记错了,宣政九年,阿烛得了风寒没有来。”
裴奕清说:“阿筠那一年也没回来。从他六岁入宫做伴读开始,每一年除夕,我们都会悄悄离开宫宴,去御花园里放河灯,交换彼此的新年礼物。”
李璇光垂眸看向书本,语气听起来有些敷衍:“如今官家身边有许多人陪伴着守岁。”
裴奕清并没有听出来她的情绪,微微笑道:“谢老将军死后,每年除夕阿筠都推说边境战事忙不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坊间传闻这君臣二人早已经有了隔阂,李璇光有所耳闻,却并不提及。她与谢如筠关系并不熟络,一者她对谢如筠并没有恩情,二来谢如筠从来也不和生人亲近。因此她只是说:“他当时还年轻,难免忙乱。”
裴奕清看了她一眼:“他那时十九岁,和衔烛刚上战场的时候一般大。”
谢如筠死前的最后一场战役已经将夏人逼退回荒漠之中,李衔烛继任两年从未面临过像从前那样大规模的战争,所承担的压力自然不能和谢如筠那时比。李璇光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想要辩解,裴奕清却好像只是随口一提,继续说道:“阿筠是怕和他娘一起吃年夜饭。”
谢夫人赵扶瑜这两年专心照顾病重的儿子,爱子之深切俨然成了母爱的代表。李璇光曾经听几个夫人说她和长子的关系并不好,却未曾往心上去。如今也露出恰到好处地讶异:“谢夫人看起来很温和。”
裴奕清笑了一声,解释道:“赵扶瑜对谢如兰确实宽纵,毕竟那时他们谢家已经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了。阿筠出生的时候正是谢家败落之际,几大旁支纷纷自立。他小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背书,赵扶瑜起床后要检查。检查过后他就得练武,好几个武师傅盯着他,稍有错漏就要挨板子。哪怕他来宫里伴读,赵扶瑜也要给他布置许多课业。而谢如兰出生时,谢家已经重新振作,赵扶瑜自然可以让他要什么有什么。呵,从养育谢如兰的过程中学到了如何爱自己的孩子,但阿筠已经和她生疏到,一整天都不一定说上一句话。”
裴亦清是从冷宫里走出来的。他性格敏感,对旁人的依赖心理极重。
不过,李璇光在心里冷笑,最后还不是猜忌谢如筠,算计了他。或许少年时那次初遇,是这几个人为数不多的真心相待之时。
那时三个人在丛林里走散,裴奕清和韦禄申掉进了捕兽的陷阱,满身脏污,韦禄申的腿还被捕兽夹夹得鲜血淋漓,看见她就哀求她帮忙找寻自己的伙伴来救他们。
她循着裴奕清的指引在树林里找到谢如筠时,满头大汗,粗布裙上沾了落叶和污泥,脸颊被日光晒得泛红,盯着谢如筠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衣服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他贵公子在不知道朋友有危险的情况下,可能根本不会听她颠三倒四的讲述,谢如筠却耐心地等她喘匀了气说出话来,跟着她顺着泥泞的小路走了很久。
李璇光曾经感念他的平易近人。然而看着他从容地施救、安抚落难的伙伴,彬彬有礼地向她道谢,整个过程中他的态度没有丝毫地改变。
那其实是对周围环境的极端冷漠。
裴奕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他从榻上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听说谢如兰现在身体好了很多,你上次在太后宫中见过,觉得他气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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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如兰此时正在思考李衔烛提出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儿之后,他的思绪却又飘到李衔烛卖弄的那句诗,于是低头往书上看去。
李衔烛循着他的目光,盯着谢如兰手里的书卷问道:“白居易先生的诗集?”
李衔烛伸手,将他的书从他手里拔出来。
谢如兰毫无反抗,只是神色恹恹地抬眼看他。
李衔烛将书卷起来在桌边敲了敲,强硬地要求道:“谢如兰,我是来拜访你。所以应该是我说一句,你说一句,不能让旁人代为回答懂吗?现在我问你,你看这个干嘛?”
谢如兰真像是他从前养过的那只鹦鹉,尚未开人智,只能机械地应答问题。他如此反客为主的做派,谢如兰也没给出半分解释。他迟钝地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而后点点头:“嗯,我在找上次你说的那一句。”
李衔烛跟江聿等人讲话从来都是各说各的。出了主帅营,就没人在意他的真知灼见。此刻得到了谢如兰的认可,感动得几乎想马上回去读诗。他好为人师地说:“我再给你念就好了嘛,‘乡人化其风,薰如兰在林’,你干脆找个纸笔记下来。”
很显然,对谢如兰来说,写字和站着一样疲惫。他舍近求远地问道:“是哪一首诗?”
“……”李衔烛卡壳了,只好为自己找补道,“其实自我介绍的时候念诗,虽然看起来很厉害,但很难懂是不是?我介绍的时候,就说我是衔着烛火的衔烛,也很有美感啊。”
谢如兰恍然大悟:“衔着的衔,这是哪一族的姓?”
李衔烛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刻,尔后不可置信地一拍桌子:“谢如兰,你不会今天才认识我吧。”
李衔烛对自己正常来说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在京城贵族圈的认知中,他最早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的胞弟”。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出席宴会,不慎从人家院中的石桥跌落水中,因而变成了“贵妃那来自乡野的粗俗的胞弟”。在谢如筠死后接替他前往西北,又成了“没什么能力却靠裙带关系捡了大便宜的贵妃胞弟”。他是众人眼中一个必须认识,但不必讨好的存在。而认识他这个人,永远是依托于“李”这个姓。
所以此刻,谢如兰叫不出他的名字,李衔烛第一反应虽然是不可置信,但随后还是进屋拿来纸和笔,铺开在谢如兰眼前:“你写,李衔烛。”
他在京城没有熟人,在别人家里做客总是拘谨的。然而此刻拿出笔来,才发现他潜意识里已经把谢如筠的亲人放在了一种极其亲近的位置上。就好像见到故友家里的小孩,总忍不住当个长辈管教两句。
谢如兰一看见纸笔,整张脸都皱起来。他又做出一脸可怜相,在心中思考起推脱的借口。李衔烛等的不耐烦,正要伸手去抓笔塞给他——
“李衔烛。”
谢如兰说话很慢,似乎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值得品味。李衔烛下意识地缩回手,只听谢如兰又说道:“衔着的衔,烛火的烛。”
李衔烛的身体一僵。
十九岁他远赴西北,第一场战面对的是西夏残部。
西夏人的作战风格追求快速而精确的奇袭,他们擅长利用地形、熟练运用骑射技巧,不断变换战术和阵型,能够在广袤的战场上迅速转移和突袭。
朝堂上认为西夏人已经不成气候,皇帝派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他去,只是为了能稳定谢如筠死后西北混乱的军队。
李衔烛熟读兵书,对带兵打仗其实颇有天赋,若能好好磨练也能有所成就。然而混乱的局势和西夏残部不断的侵扰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朝堂以为夏人签了和谈书是已经被谢如筠打服了。但是杀死了主帅的他们反而更加无所顾忌,像濒死的狼非得在大梁土地上咬下一块肉来。
李衔烛接连战败,被夏人困至平康谷,在无数的残骸血肉中濒生死志。
在平康谷让大梁最年轻的战神陨落,是西夏人最为骄傲的一件事情。而在又一次的埋伏中,几乎损失掉所有士兵,狼狈逃亡的新将领无疑又是在他们的胜绩中添上一笔。也许这次之后,他们又将撕毁和谈书直入中原。
数次的败仗让士兵们丧失了对主帅的所有信心,他们的目光由排斥变得不屑愤恨,希望将他赶回京城去。
李衔烛在重伤高烧中反复梦见平康谷的惨败,死去的将士们先是向他求救,又痛斥主帅的无能为力。
李衔烛一开始身处于士兵之中,渐渐地,灵魂似乎被高涨的怒火推上半空。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个声音从虚空中沉入亡灵:“不是他的错。”
李衔烛感到身子发冷,缓缓转过头循声望去。
悬崖边缘虚幻的雾气隐约组成青年人的模样。他的脚悬在虚空之中,似乎在低头向下看,白衣与暗红的悬崖泾渭分明。
青年长发半挽,苍白的脸颊映出火光,神情似乎有些难过:“对不起,我让你们被困在这里这么久。”
原本暴戾的怨灵却因此焦急起来,它们似乎急切地想要向上攀爬,来安抚和温暖他。
本朝确实有许多志怪传说,什么魂魄复活归来、附体重生。每次出征之前也都需要大巫卜卦。不过李衔烛一直不相信这些。然而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入了绝境,他竟如此坚信,那是谢家军,那是传说中让谢家军臣服的大梁战神谢如筠。李衔烛踏入这片土地时,看到的是混乱、割裂与流离失所。但在谢如筠手底下,这是坚不可摧的壁垒,拦住西夏人许多年。
很多年以前,李璇光见到还是孩子的谢如筠第一眼,曾经觉得他是个非常温柔而包容的人。
此刻李衔烛见到谢如筠的第一眼,也是这么觉得。甚至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极端地委屈想哭,眼睛酸涩的要命,声音却显得生涩:“你是谁?”
雾气变换姿态,谢如筠朝他看了过来,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俯视,又像是对李衔烛的安抚。
谢如筠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衔烛迟疑片刻,才低声说道:“李衔烛。”
“李,衔,烛。”谢如筠低声重复了一遍,“衔着的衔,烛火的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