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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朝会上 ...

  •   朝会上并无重大议程,大梁刚刚取得全面胜利,目前正讨论派谁前往边境进行谈判,因此朝会早早地在巳时前便结束了。
      李衔烛没有骑马,也婉拒了各位官员的邀请。他将朝服和官帽交给随从带回家,自己则沿着街巷漫不经心地散步,不久便走到了谢府门前。宸贵妃上次的话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经过半个月的时间,似乎已经烟消云散。站在谢府门口,回想起那天谢夫人那隐约的戒备目光,李衔烛最终决定不直接进入,而是转进了谢府旁的一条窄巷。
      他记得谢如兰怕风怕冷,推测他的院子应该位于东南方向。刚绕过院墙,他便看到了伸出墙外的竹叶,似乎还能捕捉到兰花淡雅的清香。确认四周无人后,李衔烛踩着墙边的水缸,轻松地翻上了墙头,伸长脖子向内张望。
      他来得正是时候,正好赶上了这个平日里宁静的小院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谢如兰患病以来甚少交际,出现在众人眼中时往往是一种虚弱和疲惫的状态,只有在这个院子里做事的下人才知道,这其中患病的成分不多,更多是因为懒过了头。
      谢如兰睡得少,但动的也少,平日里一天都不见得能踏出屋门一步。他浑身上下只要有一块骨头直立就嫌太累。婢女们轮流读闲书给他听,他倒是很有力气笑。
      他一天三顿饭往往不能周全,但蜜饯果子万不能少去。为了方便咀嚼,谢如兰在颈下多垫一个枕头,这也是婢女们区分他是否醒着的标志。
      然而这半月他在翻找——指挥婢女们翻找白居易的诗集,耳朵里灌进许多诗句,劳神过度后便怪屋子里太闷。春分只好将长久不用的庭间座椅擦干,泡上热茶,再护着娇弱的小公子到庭院里看书。
      他院里的椅子是铺了一层薄被的摇椅,看起来像一张晃动的大床。
      李衔烛看着谢如兰前呼后拥,正是觉得有趣,没想到谢如兰甫一落座,便偏头看向这个方向。
      李衔烛下意识地避过,心中一惊。他虽比不过谢如筠从小在战场长大,到底也是正儿八经名家教导的武艺,一个从未习过武的公子哥是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的。
      隔着墙,只听见谢如兰轻咳一声,慢声细语地吩咐——暂且称为吩咐道:“春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衔烛心里刚开始疑窦丛生,随即便听见春分尖利的声音:“少爷!你知道我们帮你布置庭院布置了多久吗!奴婢的心就不需要保护吗!”
      墙内静默一瞬,随后谢如兰几不可闻的声线传来:“春分,我……”
      他的声音慢而轻柔,透出典型的中气不足的特征,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似的。然而春分毫无顾忌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少爷!奴婢们也是为了您能专注读书,您想想您多久没有连着读上一炷香了?这样和没读书有什么区别?”
      墙内的谢如兰和墙外的李衔烛同时静默,李衔烛震惊于这婢子虽然一听就是在装可怜,但说出的话怎么那么无法反驳。而且,这套路好像似曾相识……
      谢如兰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昨天晚上做了噩梦,看见竹林就有点害怕。”
      春分却是最了解谢如兰的人:“少爷,您做过梦吗?”
      谢如兰靠着躺椅思考片刻,想到走回去又要从躺椅上站起来,便也不太想回屋里去了。不过这场景在门外的李衔烛看来,类似他小时候不爱念书被先生逼迫的惨状,对谢如兰顿时生出许多同情。
      李衔烛就这样因为双标错失了发现真相的机会。他跳下院墙,决定从正门再走一遭。
      他重新绕回正门,先是轻轻在紧闭的朱门上敲了敲,等半天没人有反应,又加重了力道,才敲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来。
      因怕惊扰了谢如兰的缘故,谢家少有客上门,门房对这位刚从边关回来的李衔烛甚至没有听说过。他上下打量了下李衔烛的常服以及背后空荡荡的街道,说:“采买的走后门。”
      李衔烛手上没有拜帖,出于礼节先矜持地探听:“谢夫人在府上吗?”
      门房准备关门的手一顿,狐疑地看着他:“您是?”
      李衔烛往自己脸上贴了块金:“我是谢如兰的朋友。”
      门房震惊地瞪圆了眼。李衔烛看门房的脸色,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一时嘴瓢说成“皇上不姓裴了”。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只好又补了一句:“我叫李衔烛。”
      李衔烛定然没料到自己这名字在谢府上下只有谢夫人一人听说过。门房一听这陌生的名字,立马停止了过多的考量:“我们公子的身体不适合见外客,李公子还是请回吧。”
      “哎你……”
      李衔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而看见门房那原本准备关门的手一顿,竟在他眼前变出一副笑脸,将门往外推了推,恭敬地施礼道:“韦侍郎。”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他背后传来:“衔烛,刚刚下朝时没见到你,怎么竟来了这儿。”
      李衔烛回头一看,阶下正站着一位身着青衣,面带微笑的熟人,礼部侍郎韦禄申。
      这人是被宸贵妃提起,又出现在他昨晚噩梦里的主角。有关于一份发生于前朝,众人津津乐道的佳话。当今皇上十岁时与两位伴读,也就是后来的宣和将军谢如筠、礼部侍郎韦禄申出游,路上二人与谢如筠走失,又路逢恶狼,幸得被一位姑娘所救。后来皇上与姑娘重逢再续前缘,将其纳入宫中盛宠不衰,也就是如今的宸贵妃。
      韦禄申虽不是故事的主角,却也感念宸贵妃那时恩情,逢年过节会来看看独居小院的李衔烛——基本算是他那院子里唯一的客人了。
      李衔烛一拱手,略带探究地问道:“我就是路过。韦侍郎与谢将军关系好,怎么与谢二公子关系也好吗?”
      面对从前唯一照拂他的人,李衔烛的态度显得有点疏离。不过韦禄申并不介意:“说来惭愧,我虽然常在京中,从前却与谢二公子不太熟。听说他病有起色,我就来看看,顺便归还一下之前寄在我那里的谢将军的遗物。”
      李衔烛看了一眼探头探脑的门房,往阶下走了两步。
      他缓和了面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在韦禄申耳边道:“是这样,我之前对谢二公子有些冒犯,是趁着谢夫人不在来赔礼的,你的东西我帮你捎带进去吧。”
      韦禄申一直把他当那个乖乖跟在姐姐身后的孩子,只当是少年人不好意思。想来他闯不出什么大祸,又听说谢夫人不在府上,便从善如流递给他一个锦盒:“那好,只是谢二身子不好,你千万注意点。”
      李衔烛自是应了,等他离开,再转身面对门房时,便显得趾高气昂:“韦大人的东西我顺带捎进去。”而后越过门房,从变宽的两扇门之间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门房:“……”总感觉哪里不对。
      谢府本来就不大,李衔烛拐了两个弯,便看到那片很显眼的竹林。
      那院子门虽然紧闭,但并未上锁。李衔烛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伸手推开。谢如兰闻声望过来,眸中刚染上惊异,已经被几个婢女挡在身后。
      领头的春分谨慎而礼貌地问道:“夫人离府前未能告知,不知……将军来有什么事?”
      李衔烛虽不知道她的名姓,不过她两次都跟在谢如兰近处,前面又能无所顾忌地约束着他,想来是地位很高的婢女。
      李衔烛自然当成她认识自己。来的路上,他本着“谢如筠本人都入我梦了他的东西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心理,已经将锦盒打开偷看过,因此神情无辜地伸手递出盒子:“这个是韦侍郎让我转交的。”
      他没说谢如筠,是已经被谢如兰的突然晕倒整出了心理阴影。这段时间在他的脑海里,谢如兰被哥哥虐待到应激的惨剧已经上演了不下八百遍。
      春分想伸手去拿,李衔烛却一缩手,借着身高优势对着婢女们身后的谢如兰喊道:“谢如兰,你还在生我气啊,干嘛让这几个拦着我。”
      谢如兰第一反应是,生他气这个行为好像有点怪,但随后他想到宸贵妃一上来就喊“阿兰”的行为,也就能解释为某种出于好心的社交礼仪,只好回答道:“我没有呀。”
      谢如兰既然回答了,春分再拦着也不妥。婢女们又退到两边,李衔烛走进石桌,将椅子拉到谢如兰正对面坐下。
      他好像已经摸出了一些规律,对谢如兰来说,站着比应付他要麻烦。因而他这次十分守礼,将锦盒往桌上一放,开始无意义地寒暄:“你身体好点没?”
      谢如兰将今日喝药的数量与半个月前做了对比,却并没有回答。一旁的春分代替他答道:“小公子身体没有转好。”
      “……”李衔烛莫名其妙,一时间不知道春分是不是故意拿话噎他。可是院中的众人全无异状,好像春分代替回答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仔细思考了一下,他重新问道:“谢如兰,你身体好点没?”
      谢如兰抬起眼皮,看起来没精打采:“没有。”
      李衔烛觉得很稀奇,上次在殿中没发现,只要一句话里没有带上“谢如兰”或者“阿兰”,谢如兰总默认不是对自己说的。
      李衔烛莫名想起西北陈富商家之前做给小孩子的玩具,是一种碰一下就会扇翅膀的木鸟,又想到谢如兰直来直去的思维和小孩的确很像,居然觉出一点可爱。
      他强调道:“谢如兰,我跟你讲话,你要自己回答——难不成你每次回答问题都会晕倒?”
      对谢如兰来说,从散乱的记忆里总结出“为什么会晕倒”实在是一种浩大的工程。他一思考就不能说话了。
      李衔烛等着他回话。他私心里觉得,好像多看看谢如兰,就能强迫谢如筠晚上到他梦里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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