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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李衔烛 ...

  •   李衔烛、二皇子同时惊得一个后退,而后李衔烛重新伸手压住谢如兰的肩膀,强行将他固定在椅子上,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吧你,哎呦,可疼了。”
      其实他这回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感到抱歉,但在旁人眼里更加奇怪。谢如兰在生气与不生气中间纠结了一会儿,决定选择越过眼前境况去回答之前的问题:“母亲说是哥哥太想要一个妹妹,所以为我起了这个名字。”
      其实他出生以后,谢夫人为他另择了名字,但后来在寺庙祈福时,老方丈听了谢如筠的抱怨,说谢如兰更为吉利,最后还是遂了谢如筠的心意。
      不过鉴于都是“母亲说”,他自然觉得没有必要说的那么详细。。
      在场其余二人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维,李衔烛还处于对他脆弱身体的震惊中,先是维持揉脑袋的姿势片刻,才难得有眼色地收回手。
      有了这个小插曲,李衔烛也不敢再直白地像审讯一样问话,但他又对谢如筠的事情充满好奇,瞟了一眼那边密切关注着的小侄子,只好先假作关怀:“听说你两年前生病后就不常出来走动,是什么病啊老不好。我有一株千年的人参,不然过两天送给你吧。”
      这话一出李衔烛就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嘴巴,怎么翻来覆去就是那棵被拒绝的人参?李衔烛从小没生过什么病,在他认知里人参包治百病,且天然适合送礼,送给谢如兰再合适不过。
      谢如兰皱着眉头不想回答,十分无礼地垂下眼。旁人因为他的身体,通常不会计较礼数,但李衔烛曾经做过乡野村夫,自然看出他并不是不懂礼数,而是不在乎,知道自己不会被怎么样。
      二皇子最受不了冷场,在一旁应和道:“谢哥哥,你要早日康复呀。”
      二皇子与谢如兰相差不了多少岁,叫哥哥也是理所应当,李衔烛却十分敏感地伸手一揉他的头发:“你应该叫叔叔吧。”
      二皇子顶着被打歪的发髻:“?”
      李衔烛说完颇为尴尬,因为发觉自己又不小心带入了谢如筠的身份。但谁叫这两兄弟相差这么大的!他悻悻看向谢如兰,后者眉眼低垂,显然对周围毫不在意。
      他跟他哥一样气人。李衔烛恨恨地想到,一个把别人当空气,一个把自己当空气来去自如,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
      他这样想着,全然忘了梦里的谢如筠如何陪伴他走过低谷。李衔烛发现对谢如兰来说绕圈子毫无意义,于是单刀直入地问到:“那你跟……你哥关系怎么样?”
      对于很少相见的一对兄弟而言,这个问题倒不算奇怪。但奇怪的是,一直懒散半靠着的谢如兰突然坐直了,表情居然难得的凝重起来,好像从来没有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似的。
      其实,即使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很容易看出谢如兰那种与众人格格不入的奇特气质。他仿佛只是一个途径京城,稍有驻足的旁观者。
      在谢如兰的认知里,时间是绕成一团的混乱,从时间的间隙里能捡起零星碎片的记忆。而组成他世界的是各种他人的情绪——尤为明显的是,他明明没去过西北,却常常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凉,好像有什么事情等着他去做似的。
      而关系,依托于记忆而生的关系就更难解释了。谢如兰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之前撞到椅子时带来的头痛。他还未能从“不熟”和“有共鸣”中找到一个词来回答问题,就一下子昏了过去。
      李衔烛:“……”
      二皇子:“……”
      二皇子“哇”一声跳起来,惶急地伸手抓着李衔烛的袖口:“舅舅,我们去找母妃吧!”
      李衔烛恍惚间看到周身似乎萦绕着名为倒霉的黑色线条,在向谢如兰蔓延。他后退一大步,伸手推了二皇子一把:“你赶紧去啊。”
      -
      太后才刚过不惑之年,身子还很硬朗,宫里从没有来过这么多太医。惨遭迁怒的李衔烛被赶到宫门口站着。宸贵妃受不了进进出出的太医,也只好出来寻他。
      她柳眉倒竖,推了面对着墙站着的李衔烛一把:“现在可以说了?做什么无端端招惹那谢二?”
      二皇子早已被送回。她俩因着是在太后宫里,虽然人多,但也不显得吵闹。李衔烛背对着她,像小时候犯错挨打一样叫屈:“不是啊,是他自己好端端晕倒的不关我事。”
      宸贵妃反驳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一见到他眼睛就移不开,我不管你俩怎么认识,给我离远点,跟该交际的人交际。明珠郡主在边关两年你是一句话也不提啊。”
      “姜从蝶天天叫嚷着谁阻拦她当将军她一辈子都不原谅谁,我哪敢说。”李衔烛转过身来,视线刚好触及宸贵妃最高的一根发簪,便盯着发簪上的纹路问他自己想要知道的:“阿姐,谢如兰跟他哥哥长得像吗?”
      说到此处,宸贵妃又想起一见到谢如兰时那心口一悸的感觉,不免压低声音警告道:“谁见了不会觉得是谢如筠回来了。这两兄弟不仅是相似,更重要的是,宣政十年他们是不像的,你明白吗李衔烛?”
      宸贵妃鲜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李衔烛不免收敛了面上的笑意,乖乖站直了。宸贵妃见他这样,语调又柔和起来:“想必一会儿谢夫人便不会带他参加晚宴,这样也好,免得官家见了起疑。”
      她以为李衔烛是听进去了,没料到李衔烛严肃地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么谢如筠真是官家……”
      虽然始终没人到这角落里来,宸贵妃还是语气迅疾地打断他:“说的什么话,你只要记住官家与谢如筠一同长大,自然是情谊深厚。早些年那一回,官家和禄申落难,遇着我,第一句就是让我找的谢如筠……”
      李衔烛一见她又提往事,只好打消了自己探听过往的欲望:“你讲过好多次了,官家和韦侍郎落难,后来官家对你一见倾心是吧。”
      宸贵妃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神情陡然郁闷起来:“一见钟情,也分情深情浅啊……”
      -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谢如兰才慢慢转醒。他先是盯着绣夏丝的床帐发了会愣,春分来擦脸时发现了,慌忙跑出去叫谢夫人进来。
      谢夫人照顾这么个病秧子两年,对大夫的各种表情都已经有了敏锐的解读。看出太医一个接一个的欲言又止,她的心揪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春分来叫她时,她竟有种接受临终遗言似的紧张,连忙小跑着进了里间,俯身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苍白面色,忍着落泪的冲动哽咽道:“感觉怎么样?”
      谢如兰被她这浓浓的忧愁搞得不敢说话,他再度仔细地感受了一下全身,才犹豫着说出自己的感受:“好像……睡了一觉似的。”
      谢夫人一愣,忙伸手去碰了碰儿子的额头。她迟疑着盯着自己的手心愣了半晌,方才怀疑出了太医欲言又止的另一种意思——在焦急的母亲和威严的太后面前,说出病患只是睡着了这种事,实在是对心理素质的巨大挑战。
      谢夫人又是后怕又是好笑,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谢如兰的枕头,又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才问道:“怎么坐着也会睡着。”
      她倒是没有问谢如兰和李衔烛在外间做了什么,只觉得以谢如兰的性子,估计坐了那么久都在神游,没想到谢如兰倒是自己说了出来:“那将军问我和谢如筠关系怎么样,我想了一下,觉得晕乎乎。”
      李衔烛已经参加宴会去了,否则得知自己忙乎半天连名字都没被记住,指不定怎么生气。谢夫人一手撑在床边看着谢如兰,先是笑,随后想到外间那些各怀鬼胎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一叹气,谢如兰就有点躺不住。他坐起来,对谢夫人问道:“那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
      那场宴会最后没有进行下去,而李衔烛很快投入到了数不清的交际应酬中。
      李衔烛从小在乡下长大,十岁时才同姐姐上京寻亲。他们到京城没多久,姐姐李璇光就偶遇当今圣上,并被看重带回宫里。李璇光进宫后专宠数年,一直坐到宸贵妃,帮衬弟弟其实不少。她为李衔烛请了一等的文武先生,将他的住所造的豪华又空旷,但无法让李衔烛真正融入贵族中去——毕竟每个人都懂得对李衔烛礼貌,却并不会教他与他们一起谈论诗词歌赋。
      李衔烛在京城也从未结交到什么朋友。刚来时他尝试在院中弄了一块菜园子,但粪水的味道和蚊虫让先生难以忍受,因此也作罢。大部分时间他一个人走过院中所有的长廊,或者爬上屋顶遥望宫城的方向。
      得胜回京后,宸贵妃本来想为他再购置一座宅子,是他坚持要翻修旧宅。于是宸贵妃只将这屋子扩了两进,便于江聿和一众亲兵住。
      他们都是第一次进京,对什么都好奇的要命。江聿把门房的拜帖翻了一遍,啧啧称奇道:“将军,原来你有这么多的朋友,他们都不介意你脸黑吗?”
      池塘里数条鲤鱼都是刚运来的,活蹦乱跳。李衔烛用饵食引得它们左右游动,一边漫不经心道:“府上没有一个侍女,怎么拜访?”
      江聿说:“有了女主人,自然会有侍女。”
      “我看京城的世族小姐婚姻难免由不得自己,我回来半月看似荣宠,实则官家态度也不明,说不准反倒成为人家的负累。”李衔烛对这方面倒是看的很开。这京城就是个论出身的地儿,宸贵妃自己吃过那样的苦,拼了命也想为弟弟配一门好亲事,好让姐弟俩真正融入到所谓上流圈层。但圣上受世家桎梏已久,要是宸贵妃拉帮结派,再恩爱的夫妻也有反目成仇的一天。
      “贵妃娘娘不是在帮你相看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白衣服的。”李衔烛顺嘴敷衍道。
      江聿大惊:“你喜欢家中有丧事的?上次害谢二昏过去之后,你是对自己的命格认命了吗?”
      李衔烛愤愤将剩下的鱼食弹进水中:“就算风吹的也不会是我害的。”
      晚间,厨房做了清蒸鲤鱼,用的两条鲤鱼是下午争食而死的。
      李衔烛晚间心神不宁,辗转难眠,梦里却是他姐姐坐在窗边一脸向往,扭头对他道:“禄申说可以接我去京城。”
      那“禄申”二字却不是圣上的名讳,而是当今圣上亲信,户部侍郎韦禄申。
      或许是因为那时宸贵妃提起,又或许是韦禄申的名字本来就和谢如筠绑定。李衔烛还籍籍无名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俩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李衔烛“腾”地一下坐起来,先是感到对那位皇帝姐夫的愧疚,而后又同自己生起气来。
      张瞎子说,如果反复地梦到同一个人,而那人的形象还越来越清晰,那八成是被他人的魂魄缠上了。
      且梦里所经之事,实在难以同真实经历相较。李衔烛将那三个月的梦从记忆力费劲扒拉,谢如筠的形象是越来越清晰,但梦里说的话做的事却难以想起来。
      ……也还是有一些,比如决战前夕,谢如筠坐在山崖上等他来。
      那一次他最清晰。瘦长的手指,白色衣摆的纹路,还有靴子上那一点不太明显的血迹。他的眉目比画笔勾勒更加明朗,眼睛里映出冷冷的月光。
      谢如筠说:“想必库鲁王子明日必然现身,他左腿有旧伤,你可以……这是不是也算指导,那不说了。”
      李衔烛在山崖边坐下,也向他一样悬空着两条腿,声音里带着当时没发觉,但回想起来却分外明显的得意:“谢大将军,我这布局,是不是已经能算出师了?”
      谢如筠忍俊不禁:“你不是不让我教,哪里来的师?”
      听说谢如筠的面貌肖似母亲,而谢夫人又是江南女子,因而谢如筠的容貌总带着一点不符合身份的秀气。他过长的羽睫盛着月光,一笑起来仿若就从脸侧流泻了似的。且玉色的面貌,又更显得唇色偏红……
      李衔烛带着怨气反复回忆了三遍,每次都是回忆到此处就不敢往下想。他隐约听到隔壁院落传来的鸡鸣,索性下床穿戴整体,抢在江聿起床之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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