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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秋风渡 无数次午夜 ...

  •   城南泗水河水波平缓、河道开阔,河流深度很大,便利了往来船只漕运。这里很久以前就是东西漕运的重要枢纽,常有大型货船往来其间,输送盐铁、粮草以及其他货物。河岸北边开设了渡口,名为“秋风渡”,并派官员在此管辖漕运。

      过了渡口往岸上走,大约百步的地方,可以看见一座小亭。泗水绵绵,舟摇慢慢,离别时,人们往往将友人送至此亭,再往前走,便是渡口了。在此处停步,可以折杨柳相送,而后脚步止于亭上。亭建处地势高于渡口,因此当友人乘舟在江水中缓缓远离时,送行的人站在亭上可以长久遥望他的身影,直至目及水穷处。

      常言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友人从长亭离去,来到渡口,由船只载着,或南下至淮扬、新安一带,或向西汇入长江,直至荆襄之地。

      夜晚的泗水河格外宁静,最后一班漕运的货船已将货物运抵渡口,劳工成箱成箱将货物运入城后,这些货船就暂且停靠在秋风渡的码头。入夜时分,船上的灯火也暗了下去,这些货船安安静静泊在岸边,睡过去一般。

      岸上,有人手提灯罩,朝亭子方向走去,带起道旁草木窸窣响动。

      直至亭前,那人犹豫片刻。

      今晚的月亮很明净,照得清地上一切风吹草动。

      杨蔚抬头看着月亮,又看了看前方的亭子,而后提着灯上了台阶。

      风渐渐刮起来了,从泗水河那边,向岸上吹去,岸旁的苇草和亭前的长而浓密的野草开始摆舞,无端让人生出一丝寒意。

      这座亭子也是很久之前就有了,大概前朝就已存在多时。在那个时候,人们送别、饯行,都来到这里,亭子四周的柱身油漆已有些剥离,顶部四角古老的木雕在这个夜里透出森森寒意。这种冷冽与肃杀是古建筑独有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又仿佛生出无数只眼睛,在暗中审视着闯入的人。

      也许是江中的水汽使然,这阵风有刮的有些让人腿脚发凉,也是在一瞬间,杨蔚手中的灯火骤然熄灭。

      整个亭子陷入黑暗,唯有耳边呼啸的风声与源源不断翻滚而来的水汽。

      杨蔚的心一下子紧绷起来,纵使身为县丞,也曾经经手过一些大大小小的案子,却仍被这种未知的恐惧而支配着。他辨认不出方向,只在暗中祈祷,让这阵风快些停下来。

      他不知道,有人已悄悄绕到他的身边,借着风声与黑暗造成的感官混乱,隐匿了自己的脚步。待到这阵风停下来时,月光又重新覆到大地上,杨蔚借着月光,看到了他背后的影子。

      “谁?”大受惊吓,他猛地打了一个冷颤,那个影子背对月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下面。

      他先发出声音,而后没有人回答,身后的影子宛如死物一般,只在几片流云拂过月亮时,在搅动的月光下变得明暗交替。

      他紧绷的神经已做好了最大的准备,在他转过身之际,却看到了一个身着长黑斗篷的人。

      背着月光,看不清面孔,而斗篷宽大的帽子将那人的整个脸遮挡的极为隐蔽。

      月光直直洒在杨蔚的脸上,足以将他的一切表情和心理暴露给对面的人。

      感受到来自对面的无形压迫,月光也在他的脸上打下森冷的光,杨蔚紧握着熄灭了的灯把,声线有些紧绷,“……你是什么人?”

      月光间或晦暗不明,让他的神思有些恍惚。

      “杨韫章,自荥台案后,您的记性似乎不太好了。”

      那是一个幽深幽深的声音,仿佛九尺深潭中探出的蛇,周身悬挂着深潭冽水的凝珠,以及久久环绕的冷气,蛰伏在暗处,引着人向更深更远没有尽头的未知去处。

      听到这话,他本能地浑身一凛,只觉得背后好像爬上了什么东西,惹得冷汗四处乱窜。

      本来清亮的月光此时只照得前方一片惨白,树干、野草、路上的土砾,都像上了一层寒霜一般。

      韫章,是杨蔚的字。

      当江殷把那封密信交给他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在嵫阳小县城为官久了,竟生出岁月静好之感,即便在平日里也能遇见一些诡异的奇案,不过那些作案的小民费劲巧思也终是用的一些雕虫小技,稍加分析就可以识破,苦于精妙计算的、长于越货杀人的作案者,多数已在大牢之中。而他却已然忘记,真正的暗涌仍充斥在江湖之上,就在一个个平淡的日子里。

      那是对于他来说,最深的恐惧,当信一点点展开、一个个墨笔写成的字映入他的眼帘时,那埋藏于经年的恐惧慢慢的、一点点的,爬上了他全部的神识。

      那些平常的字符,在他的眼中开始扭曲,开始化为一张张人脸与掷下的笏板,然后是······廷杖开始了,一声一声,槌棒砸在骨头上,只能听见二者相撞的声音,没有任何痛觉,周遭在血糊的视线里变得昏暗,宛如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

      这是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场景,无数次在老房子尽头看到黄昏的夕阳将光辉洒在锁头上时,心中那一瞬的恍惚······他其实从未忘记,那是埋在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恐惧。

      “今夜子时,秋风渡亭”这八个字出现在信的最后,似一场骤雨,凉气从头贯穿而下。

      杨蔚站在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的对面,在听到他的话语的一瞬,松开了握住灯具的手。

      意料之中,灯具砸在地上,灯罩从上方裂开,宛如猛兽参差不齐的牙齿,烛泪簌簌从裂缝中流出,蜿蜿蜒蜒宛如一条涌水的小河。

      进入县里的牢房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困难,银两是带了足够的,又借了县丞大人的名头,只是一件探监送饭的事,守门的护卫喝了她几句,便没再为难她。

      杨小云小心翼翼抱着手中的食盒,由一个侍卫领着,进入了牢狱。

      这座牢房不大,内部却规整,从进入的第一刻起,杨小云便看到成堆的木杈子立在道路两侧,夹在两面高墙之间本就严整紧凑的道路,登时变得更窄了。

      夜深人静,脚步在石板路上劈劈啪啪作响,荒郊旷野外,除此再无其他声响。

      大牢两侧高墙的内壁镶嵌着一排幽暗的灯火,火光在石砖上映出森冷的影子。走到转角处,只见对面的墙壁嵌着两尊青面圣者像,在黑夜烛火的映衬下,面露凶光,宛如两尊杀神直冲而来。死牢就在雕像的旁边,凡有压在死牢的犯人,刑期一到,押赴刑场前,会被带到狱神圣者像这里,吃下一碗长休饭,再予一杯永别酒,就算和这辈子的俗世来一个了断。

      再往右走右一个小窄门,隔着门可以听见狱卒们吃酒摸牌的声音,在这个闃寂生冷的夜里倒也添了一丝人气儿。

      ……

      “顺子,你过来!跟哥们儿来一局。”

      “瞎······瞎说,人家可是······忙、忙着呢。该你了······”

      从小门中穿过,绕过烂醉如泥的狱卒以及在地上横倒竖卧的酒坛子,杨小云捏了一把汗,不禁屏住呼吸,压低身形匆匆趋步向前。

      空气中弥漫着酒醪与烧焦了的秸秆味,人身上经过酒精刺激而蒸腾的汗气,以及夜里冷却了的旧年牢狱的血腥气。在走过这一小片空地后,便是男牢和女牢的区域,这里押解的犯人各式各样——新入狱的、常年关押的、有冤情的、没有冤情的、年轻的、年老的······此时入夜,仍可以听到隔着铁栏杆传来的翻身时摩擦干草的簌簌声。这里的汗臭味不算小,同陈年冷却的血气混在一起,又兑了外面狱卒坛子里的酒糟,让人一时间难以适应。

      杨小云虽然爱往家外跑,却也只是在市井里转转,所看见的听到的,大多局限于家中四方的围墙和街市的商贩铺子。如今一个人赶了这么远的路,又是在这样死寂的深夜,来到周围一片荒郊的牢狱中,在这一片有些让人产生生理性恶心的气味中不禁悬起了心,根根神经紧绷着瑟缩着。

      她又想到了江陵,本该不去想他的,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终究还是跟上了狱卒的脚步。

      就快见到他了,他现在身陷囹圄,会变成什么样?看到自己来,他会生气羞愤,抑或是不想见到自己?相见一定是很尴尬的,而且又是在这种地方。她不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只是,想来看一看他,给他送上一顿饭。

      想到此,她浑身发冷,加快了脚步,小心翼翼捧着食盒,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了一些声音,但她顾不了太多,而是仔细透过一个个栏杆寻找着熟悉的那双眼睛。

      砰——

      一声巨响在她脑子里炸开,接着是一片沉重的黑暗,铺天盖地裹挟而来。

      神识在一瞬间被抽走,身躯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秋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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