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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监牢 门里恍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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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光从透过窗纸,淡淡扫在屋内的陈设上。乌木的置物架有些暗沉,表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光线的熹微中,细小的灰尘被人走动的衣摆拂起,上下摆舞。
坐在窗边的一角,陈氏伸手将一旁的油灯点了起来,屋子里瞬间被烛光填满。
“今天我同三娘说了,让她晚些做饭罢。”陈氏转过身,看着地上的烛影。
烛光大亮,屋内的人影也可以看清了。杨蔚坐着主位上,陈氏在他旁边,靠着窗户的位置,她的对面是四姑娘和江殷,门口处,杨文煜抱着胸倚在门框上,眉眼间显得局促。
尽管燃了烛,屋子里的气息还是沉沉的,几个人屏息凝神处在沉默的空气中。
缄默中外面日头的影子渐渐暗淡,接着,无人注意到天色已慢慢沉下来了,蝉和蛙的叫声稀疏传来。屋内的烛火突然霹雳一下,跳了起来,似是给屋中填注了一些活泛的生气。
陈氏起身拿过剪子,细细凑近烛火,火光在她的遮挡下渐暗,将屋内人的模样又蒙上昏暗的幕布。她的气息稍稍扰乱的烛火,火光忽明忽暗,闪烁跳动着。
杨蔚坐在座位上,身体挺直,手中握着的手捻葫芦发出一丝细微店摩挲声。
“他们现在都被关着?你父亲,还有······”
他的声音低哑而模糊,微抬着眼看向对面。
对面的江殷坐在灯光可及的边缘,身型在暗处不甚明显,她没有抬头,目光有些涣散,轻轻“嗯”了一声。
“你们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了?”杨蔚问道。
“没了。”江殷转过头看他,眼底神色不明,呆愣片刻道,“嵫阳的家中还有位管家。”
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手指微微翕动了一下,又不自觉地猛地缩紧。这时火烛又跳动了一下。
窗外渐渐传来风声,沿街的灯火被官吏逐一点亮,照得屋子内也有熹微的火光。
门口传来咚咚敲门的动静,屋内的一片死寂被一下子搅醒,还未来得及有人应声,门倏地开了,三姐站在门口,被倚在门边的杨文煜先吓了一跳,又只见屋内的人都拥在昏黄老迈摇摇欲坠的烛火旁,坐得宛如雕像一般。
四姑娘坐在离门不远的小板凳上,烛火正好打在她的脸上,面庞显得比旁人更明亮一些。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三姐,目光柔柔弱弱的。
有些无措,三姐呆立在门口,看着门里恍若是另一个世界一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天全家人有些不同于往日的异常,有什么秘密的东西在涌动着。不敢开口询问,她只垂了眸,声音也变得很轻,“父亲,母亲,可以吃晚饭了。”
晚饭也是无声的,是人们坐在一个桌子周围无声地机械地将食物塞在自己的嘴里,然后咀嚼并咽下去。履行这种必要的过程,为了达成饱腹的结果。倘若如果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达到同样让人不再挨饿的结果,那么做其他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因此吃的什么东西,就已经不在重要。感受到这种无形的压力,三姐也未在小厨房停留,只迅速端着另一份餐食,去后面的小院找母亲。杨小云偶尔来到她的身旁,帮她搭把手,却并不多言。
由于晚饭已经比平时吃的要晚,吃完饭,便已经是见不到太阳的时候了,天空中星子若隐若现,而夜幕下的人们却都藏了起来。
也许就要这样耗到夜阑,当杨家的人都休息时,三姐却觉得有些难寐,辗转几次,便趿上鞋,踱步出了房门。
外面只能听见蛙鸣和蝉鸣的混合,偶尔会有一两声别的小生物的叫声,也不久就隐入夜色中去了。庭院里的树影茂密繁杂,在月下随风摆动,宛如皮影的布景那般。在黑暗中望去,院子里其他的东西——石桌、石椅、腌菜坛子、扫帚、打水的木桶和水井……皆像剪影一般,成了黑暗中摆台不会动的死物。
从长廊穿过,路过几座矮房杂物间,接着是小厨房,平日里做饭的地方……一阵箱箧翻动之声从厨房小门中传出,三姐微微向那里侧目。是耗子吗?家里总是闹耗子。不对,小门的门缝中隐隐传来细小的盆碗和衣袖摩擦的声音,不像耗子,是有一些章法的在移动东西。靠近门缝可以听见,是很轻的搬动东西的声音。
三姐猛一下打开门,黑暗中只听一声轻轻的“啊”,接着,是那些锅碗瓢盆相互碰撞的声音,慌忙中,好像有什么滚落到地上。
灯火被点亮了,只一下子,便将整个小厨房里面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你……”三姐瞪大眼睛,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一屋子的狼藉。
杨小云也傻了,她站在一口大锅后面,手里还攥着一个食盒,她的身后杵着好多堆积的粮食米袋。
从食盒中掉出一个蒸馒头,掉到了地上,圆墩墩的正向前滚去,到了门口三姐的脚边,适时停了下来。
“啪叽”一声,身后装着米粮的器皿失了力的支持,一下子翻了下来,扑落在地上。杨小云的心随着这声响动,也震了一下。
“······”三姐微眯着眼,借昏黄的光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目光所扫视过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隐隐向她表明,这里刚刚就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动手脚的人就站着她面前,些许局促,些许不安,却见她不发话,于是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犹豫了一下,之后缓缓移动到她的脚边,把馒头捡起来了。
杨小云开始在小厨房的角落里翻来翻去,最后不知从哪儿出来一块旧抹布,正要擦拭捡起来的馒头,三姐却看不下去了,抢步上前夺走她手中的无辜馒头,“放下!你、你做什么来了?大半夜不睡觉。”
下意识捂住食盒,杨小云的脸倏地红了,只觉得面上很烫,屋子里的烛火有些晃眼,她下意识捂住食盒,神色有一瞬间的躲闪,“我……我饿了,想找点儿吃的……”
“饿了?”三姐挑眉,“你晚上没吃饭吗?”
“吃……吃了,但……又饿了。”
三姐默不作声,只想看她又能作出什么妖来,目光扫过她手里扣在桌子上的那个食盒,只见她的双手如荷叶一般,盖在食盒上,有些不太协调。
“那是……”
“我的食盒!”还未等三姐说完,杨小云抢着开口,她的语调偏轻快,手却不自主捂着食盒向身前拢了拢,“我拿它来,装吃的……”
屋内的火光有些暗了,三姐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虽是夏日,但夜里也常有凉风穿堂,袭入扃牖来。身上的单衣被骤来的凉风打了一下,还有些许凉意上身,不若在衾被里那般舒适。
三姐也懒得与她废话,自己这个妹妹向来爱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给她添麻烦……罢了,由她去吧,不过偷小厨房里几个点心,还不算闯什么大祸。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三姐还顺带提走了烛灯,小厨房顿时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亮和一些星子透进微弱的光来。
嵫阳是个小地方,夜晚饭后再过一个时辰左右,街上的商贩也差不多该走光了,只留一些贩卖灯具和节日礼品的小商贩,清清冷冷地归置货品,站不多时,也拾掇拾掇回去了。再晚一些,就更是静的出奇,只有不知疲倦的狗,偶尔会有谁家棚子里养的大鹅,啼叫一两声,也就作罢。倘若没有留客的酒席,人的脚步是很少见的。
月光澄明如水,坦坦荡荡映照在行人的路上。
大路一直延伸到郊外,先是一片颓唐的的玉米地,倒塌的玉米杆层层叠叠,偶有风经过,上面的那些肥大叶子便沙沙响起声来。
走过这片玉米地,便是嵫阳县的牢房。牢房不大,门口只有两名看守。这座牢房从外观上看更像是以前的一个塔防哨所之类的建筑改造而成,四面先夯土为墙,抹上黄泥,再包上砖石,因此坚如堡垒。倘有外敌进攻来此,可保此处防守坚固,屹立不倒。
如今被用作牢狱,这种建筑的坚固特性,也能很好地震慑住所关押之人。
牢狱大门口,两名看守的侍卫手握长枪,身戴甲胄,在夜色的掩映下宛如僵硬的石狮,只有盔甲上映射出月亮惨白的清光。夜色渐深,从不远处而来的清风,带来了玉米地里的一丝清香,让人在夜色中心神渐渐松弛。
当左边的士兵准备偷偷合一下眼睛时,他身旁同他一起站岗的士兵却突然挺起枪来,大喝一声:“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