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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末路 八岁的河水 ...

  •   嵫阳县里的老人都知道,新县丞杨蔚是个顶负责的官,虽然只是一个县丞,八品芝麻官,但工作起来是绝对的认真仔细,每日都提前半个时辰上值,而常常很晚才下值。杨家的仆人有传言,说县丞杨蔚每晚回到家中也经常在处理公务,除了书房,几乎很少在其他地方看见他的身影。

      不仅如此,他还命令县衙的公堂对百姓开放,每月可有一日允许县里百姓自由自主上公堂告状,尤其是那些曾经积压的冤案错案,都在这一天翻出来,将当事人当着县里百姓的面一一重审重新裁定。

      县里的百姓普遍认可他的公务,视他作为典范。不过今天少见的,县丞大人身体不适,告假一日,县里事务交由主簿协理。

      日头向西移了移,打在窗边的槐树上,在桌案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县丞杨蔚不知从何时起,就坐在桌前了。家里的仆人打窗前走过,瞧见县丞大人的身影,便敲门进来送了杯茶,现在这盏茶还在桌案前放着,被喝了一口,热气早已消散了。

      午饭时也没见他的身影,他就一直坐在书房的桌案前。直到门再次被敲响,一个纤细的身影随之进入了房门。

      “阿爹·····”四姑娘杨蘅来到他的面前,垂眸看了看桌上的茶盏。

      一旁的卷轴规规整整的摊开,上面是一些乏味的公文。

      毛笔搭在砚台上,三寸狼毫蘸浸了经年累月的墨汁,已经是黑灰黑灰的颜色。笔尖处稍有分岔,应该是蘸好的墨汁就在毛上放干了。

      “爹。”她又唤了声,上前轻合上一旁的卷宗,抬头看着父亲,“您还在为这件事犯愁?”

      日光从窗外斜着照入,将槐花的影子打在她的脸庞发梢。她低垂着眼,似有迟疑,斟酌片刻开口道,“那件事女儿已明了,他说的对······”

      “阿蘅。”猛地止住她的话,杨蔚此时已然换上另一副神情,他不同于往日那样,不苟言笑的直言正色的,将一切事情公事公办;而是眉头向下微皱着,而眼神又向上看着自己的女儿,第一次,有一种身为父亲所能表现的神情。

      “阿蘅,你是我们杨家,最有才气的女儿,阿爹阿娘一直看好你,把你同文昭看作是一样的可造之材······”他的眼眶周围挤出了一些细小的皱纹,而眼底却闪过一丝疲惫的水光,“是阿爹无能,但你怎可屈身于······”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接着是快步的奔走声,犹如星火,急促的敲门声“噔噔噔”几下就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未等屋里的人反应过来,门就被打开了。三姐站在门外,看到四姑娘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便一闪而过,她的神情恍若失去了主人,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发梢同衣领缠在一块儿。

      她的身后站着二哥杨文煜,虽然看上去不似她这般狼狈,却紧绷着下颌。

      杨蔚怔怔抬头看着突然闯进来的二人,有一瞬间,窗外的日光投射进来,晃得他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门口的三姐看到父亲,却有些迟疑,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日光下他的脸显现出稠密的细纹,是疲惫憔悴的神态,而更多的,竟像一个迷茫的年轻人,在为什么事搭筑心理防线而显现出紧张焦灼。她停顿了片刻,又回头看了看二哥,二哥没有说话,宛如雕像一般。

      她走上前,来到四姑娘身边,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父亲,“阿爹,小五她······”

      再次回头看向二哥,“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听人传,说她昨晚去了县里的大牢!”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勉强压抑着声线的颤抖,身体却忍不住的战栗。尽管不忍,但她就这样看着父亲。

      杨蔚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他只蹙了一次额,就转头看向外面。风将窗边那棵槐树的树冠吹得左右摇摆,像戴不住的草帽一样,任凭风将它刮向哪边。

      屋子里没有人再说话,静的只有三姐微微克制住的呼吸声。她来得急,走的快,路上又遇见了杨文煜,同他将小五的事说了一遍自己已是气喘吁吁,此时赶到父亲这里,仍然魂魄不宁。

      她是庶女,无从得知家中的大事,也无权得知,她需要做的,就是做好每一顿饭,辅助主母陈氏打点日常琐事,帮阿娘做一些略有繁重的家务活,还有管好自己的庶妹,别让她为家里添麻烦,这就够了。如今无论去哪里都再难打听到小五的消息,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尽管她知道,此事对于父亲来说,又是可有可无的麻烦,但是她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自从五年前那次落水事情之后,父亲从未管过她们的事,她也很难再开口了。一个个念头在她脑中掠过,她看着父亲侧过的脸,呼吸渐渐平息下来,眼神也蒙上一层暗色。

      “咚!咚!”

      “咚!咚!”

      ······

      夜色垂落,新月高悬,青芥麦与秸秆在月下微微摩挲,中间开辟出一条可以走马的路,出城的马车在土路上压出歪歪扭扭的车辙,人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在月下辨认着脚下的路,提灯回到远处的一间间土房子中。

      另一个方向是一座小城楼,此时是士兵换班的时候,两个着盔甲的士兵从城楼上下来,并力推起城门。从城外传来“嗒嗒”的马蹄子声,还有车轮和车轴间摩擦的生涩响动,让人听起来像是有东西在牙根里的神经上爬来爬去。

      赶在即将关合城门的时候,有马车急着进城,正巧同换岗关门的士兵碰上了。那士兵不厌其烦,要将马车车主赶回去,因此起了一阵小小的口角。

      最后从车窗里递出了几块银两和一块符,士兵皱着眉,嘀咕了句什么,才磨蹭着走到城门口,同另一位士兵言语几句,又将城门拉开一点空间,挥挥手让马车从空隙中挤了出去。

      城门再次合上,吱吱呀呀响了片刻,带起地上一阵尘土来。

      “咚!咚!”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梆子响了又响,在狭窄的街巷回荡了好几个来回。这里位于城边地带,街巷里大多住了些寻常百姓,也没有那般的繁华,仅有的几家茶水铺建材铺成衣铺,也是早早关门闭户,二更时分,街道里只剩下更夫和乞丐。狗窝和鸡棚,都是一片死寂,动物同人一样,在冷夜里蛰伏着。

      萧瑟肃杀的风从城外吹来,带来了旷野地里的凉气。家家门窗紧闭,拒门不出,只余道旁的几片幌子在半空飘来飘去。

      在一处街道堵头的低矮小房,窄门已落了锁,但由于年久失修,轴上生了锈,锁头也不甚贴合。当从城外刮来的风穿堂直吹进巷子里的时候,吹得门“咣咣”作响,锁头跟着一起颤动,发出“当当”的撞击声。

      屋子里一片昏暗,没有灯火。窗子被钉死了,外面的月光透过缝隙扫进屋子,也只能借着亮看到地上倒扣着的几个破碗。

      屋子里又是一阵撞击声,接着,椅子倒了下来,而后微弱的一声闷哼响起。

      杨小云醒来时,意识模糊地察觉到自己好像被绳索缚在椅子上,她挨过一记重击,敲打在脑后,浑身发不出力,绳索不仅仅是捆着她,而是重重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试过蹭墙壁,摔碎碗用它的碎片,均无果。努力大喊着,想呼叫外面的人,引起旁人的注意力,可每次她听到有人的脚步声路过时,大喊却叫不住那些人。是这间屋子有着铜墙铁壁,将呼救声硬生生截住了;还是路过的人不愿惹麻烦?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弱,本就虚弱的身躯使不上任何力量,从她醒来到现在,不知过了多久,不过没有超过一天:从窗缝投射进来的光线,从暖和的日光,再接着逐渐变弱,整个屋子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暗淡而绝望的月亮的冷光。她的嗓子开始有明显的灼热感,感受不到水分,只觉得那里是一片涸泽旱地,然后灼人的日头开始在上面燃烧,将热气都炙烤出来。

      无助、绝望,她不知道哭了几次,也不知道喊了多少声。她希望多昏迷几次,或者是因为太累了而睡过去,但是没有,她清醒的畏惧着,整个人像是被吊起来那样,放在刑具上研磨。一阵脱力,她整个人同椅子一起翻倒下去。

      感受不到疼痛,只是觉得摔的有些发晕,脑子更胀了。她倒在地上,怔愣看着被封起的窗子,月亮的白光从缝隙中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脸和唇色映得阴惨惨的,眼神呆愣着,一滴泪从眼中流出,侧滑到脸庞上。

      她今年不到十四岁,还没有到及笄的年龄,她有阿娘,还有姐姐······八岁那年,她和弟弟偷跑出去玩,双双失足落水······后来她抱上了一块浮木,胳膊已经脱力了,不敢松手······水是彻骨的冷,冷入她的每一个骨头缝中,冷的她的胸口开始剧烈的疼······

      八岁的河水仿佛涌入了整个屋子,她突然感到有些窒息,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样,呼吸变得越来越费力;接着是心悸和疼痛,犹如一万根针朝她猛扎过来一样,她无处躲藏,呼喊变成了盲音,她开始毫无章法地挣扎,拼命扭动着身躯剐蹭着硌人的地面。衣料被揉烂了,摩擦处的皮肤开始有灼热的感觉,接着有些清凉,直到有血渗了出来,渗到绳索勒紧了的皮肤下面,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歪歪扭扭的血迹。

      人的喘息与呜咽,和身体绳索与地板之间的摩擦混为一起,在死寂无人的边城的夜中留下了人最原始的生命中本能的挣扎。

      一声清脆的声响,接着,门上拴着的锁头一下子落在地上。门被人从外打开,月色入户,门口一片澄明。

      她停下了动作,艰难抬起身,扭过头朝门外望去。来人背对月光,看不清面孔。她知道,有人要她的命,要折磨她,然后弄死她,现在,该来的一切都会来了。而她什么的做不了,她的力量太渺小,根本拯救不了自己,只能如怯懦而温顺的羔羊一般,瞪着黑亮亮的眼睛等屠刀降临。想到此,她的身躯开始颤抖起来,脏乱的头发糊在脸上,在鼻息间轻轻抖动。

      唰啦一下,一盏灯亮了起来,门口的人走到她面前,感受到她的恐惧和身上的战栗,那人抬起手,将灯提起来,照在她的脸上。

      瞳孔骤然缩小,整个人猛地呆住,她艰难抬起身子,却发现自己一点都动不了。血液在灯光照亮的一瞬间倒流回身体,整个人宛如被打捞上的濒死的溺水者,在这一瞬滚烫的泪水从眼眶汩汩流出,流满了整个脸颊。

      她张了张口,但是没有声音,只有些微的气流从嗓子中挤出。

      “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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