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关于你的风景》青味

3、Chapter 3 往事回响

　　程子逸合上手中的《西方建筑史》，抬眼望向窗外。
　　雨后的四合院格外宁静，海棠花瓣被雨水打落一地，像是铺了层粉白相间的地毯。父亲的车刚停在院外，从车上下来的除了司机，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女孩。那女孩躲在她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怯生生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睛。
　　不知为何，那眼神让他心头一动。
　　“看什么？”程唯海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声音一如既往的冷硬。
　　“新搬来的邻居。”程子逸淡淡回应，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那对母女已经走进隔壁的院落。女孩的母亲侧头叮嘱着什么，阳光恰好照亮她的半边脸庞。
　　程唯海手中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爸？”
　　程唯海迅速弯腰拾起公文包，再抬头时已恢复常态：“没事。”
　　但他转身进屋的脚步却有些凌乱，连常走的门槛都险些绊到。
　　程子逸微微蹙眉。他很少见到父亲如此失态。
　　书房里，程唯海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吸。窗外传来母女俩细碎的说话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颤抖着手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轻女子笑得温婉，眉眼间与方才看见的江芸有七分相似。照片背面，娟秀的字迹已经褪色：唯海惠存。芸。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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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的夏天，也是在这座四合院里。
　　“一千万，离开我儿子。”程老爷子将支票推到她面前，“否则，你父亲需要的肾源，我会立刻转给更需要的人。”
　　江芸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程伯伯，您这是威胁？”
　　“是交易。”程忠面无表情，“程家的媳妇，必须是门当户对。你配不上唯海。”
　　那时的江芸还是个大学生，在美术学院读书。程唯海比她大五岁，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政府部门工作。两人在一次画展上相识，一见钟情。
　　“我不会离开唯海的。”江芸挺直脊背，“我们是真心相爱。”
　　程忠冷笑：“真心？真心能当饭吃吗？唯海马上就要和唐家的女儿订婚了，你最好识相点。”
　　那天晚上，江芸在程家门外等了一夜。清晨时分，终于等到醉醺醺的程唯海回来。
　　“芸芸？”他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你来了？”
　　“你要订婚了？”江芸的声音在发抖。
　　程唯海的表情瞬间僵硬：“谁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
　　雨开始下起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衫。程唯海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唐家的势力对程家太重要了，父亲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江芸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流下：“程唯海，我看错你了。”
　　她转身跑进雨里，程唯海想要去追，却被闻声出来的程忠拦住：“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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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是那个雨夜，程唯海在酒吧买醉。他拨通江芸的电话，却不知该说什么。电话一直没挂，他不知道江芸在电话那头听着他如何糟践自己，听着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直到她找来，穿着单薄的衣裳，头发被雨淋得透湿。
　　“别喝了。”她夺过他手中的酒瓶。
　　“芸芸......”他抓住她的手，“我不想娶唐容......”
　　后来的事情变得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把她按在酒店床上，任凭她如何哭求都不肯放手。清晨醒来时，只剩满地狼藉和一张字条：“唯海，一别两宽。”
　　等他终于从父亲口中得知她很快嫁人生女的消息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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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忽然传来女孩清脆的笑声。程唯海走到窗边，看见江一心正踮着脚去够树上的海棠花。阳光洒在她脸上，那笑容竟与当年的江芸如此相像。
　　他握紧了窗框，指节泛白。
　　“爸，”程子逸推门进来，“张奶奶问你要不要喝茶。”
　　程唯海迅速收起照片：“不用了，我马上要回单位。”
　　他拿起公文包，快步走出书房。经过院子时，他刻意避开西厢房的方向，却还是忍不住朝那边看了一眼。
　　江芸正在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岁月对她格外宽容，除了眼角细微的皱纹，她几乎没什么变化。
　　“程先生。”看见他，江芸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住得还习惯吗？”程唯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很好，谢谢关心。”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妈，”江一心从屋里跑出来，“我的数学作业......”
　　她看见程唯海，声音戛然而止。
　　“这是你女儿？”程唯海看着江一心，眼神复杂。
　　“是，”江芸把女儿拉到身边，“一心，叫程叔叔。”
　　“程叔叔好。”江一心小声说。
　　程唯海点点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身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江芸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妈，你认识程叔叔？”江一心好奇地问。
　　“很久以前见过。”江芸轻描淡写地带过，“快去写作业吧。”
　　程子逸站在书房窗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父亲异常的态度，江阿姨闪躲的眼神，还有那个叫江一心的女孩......
　　这一切，似乎都藏着什么秘密。
　　傍晚，程唯海罕见地早早回家，还带了一盒稻香村的点心。
　　“子逸，”他把点心递给儿子，“拿去给新邻居。”
　　程子逸挑眉：“爸，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邻居了？”
　　程唯海轻咳一声：“远亲不如近邻，应该的。”
　　程子逸拿着点心来到西厢房。门开着，江一心正在灯下写作业。
　　“给你的。”他把点心放在桌上。
　　江一心受宠若惊：“谢谢......”
　　“不用谢，是我爸让送的。”
　　江芸从里屋出来，看见点心盒，脸色微变：“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程子逸微笑，“我爸的一片心意。”
　　他注意到，江阿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回到书房，程子逸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江芸”两个字。网页上跳出一条二十年前的旧闻：《青年画家江芸作品入选全国美展》。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江芸站在画作前，笑容明媚。那幅画的名字叫《光》。
　　他继续搜索，又找到一条消息：《知名画家江衡因病去世，其女江芸退出画坛》。江衡，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少爷，”管家在门外说，“老爷让你去一趟书房。”
　　程唯海的书房里弥漫着烟味。他很少抽烟，除非是遇到烦心事。
　　“下个月唐家的宴会，你准备一下。”程唯海掐灭烟头，“唐欣也会从英国回来。”
　　“我知道了。”程子逸语气平淡。
　　“你和唐欣......”
　　“爸，”程子逸打断他，“我和唐欣只是朋友。”
　　程唯海叹了口气：“唐家对我们有恩，当年要不是唐老爷子......”
　　“我知道。”程子逸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书房，心里一阵烦躁。唐欣对他的心思他当然知道，但他只把她当妹妹。
　　经过院子时，他看见西厢房的灯还亮着。江一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她似乎在埋头苦读。
　　不知为何，这个安静的女孩，总能让他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第二天是周末，程子逸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
　　“子逸哥哥！”电话那头是唐欣欢快的声音，“我回来了！下午一起吃饭吧！”
　　“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比我还重要？”唐欣撒娇，“我不管，你一定要来！”
　　程子逸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在哪里？”
　　“老地方，四点见！”
　　挂断电话，程子逸走到窗前。院子里，江一心正在海棠树下读书，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安静美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画册。这是江衡的画集，昨天他特意让管家去找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名字叫《影》。画的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孤独地站在雨中。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给我的芸芸。
　　程子逸愣住了。这幅画的风格，和江芸当年那幅《光》如出一辙。所以江衡是江芸的父亲？那个需要肾源的画家？
　　他合上画册，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
　　下午三点，程子逸准备出门。经过院子时，江一心叫住他：“程子逸，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她指着一道数学题，眉头紧锁。
　　程子逸接过练习本，耐心讲解起来。
　　阳光很好，海棠花的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江一心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懂了？”讲完题，程子逸问。
　　“懂了！”江一心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不客气。”
　　他看了眼手表，已经三点半了。
　　“你要出门？”江一心问。
　　“嗯，约了人。”
　　看着程子逸离开的背影，江一心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咖啡馆里，唐欣已经等了很久。看见程子逸，她立刻挥手：“这里！”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妆容精致。
　　“子逸哥哥，我好想你！”她挽住他的手臂。
　　程子逸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路上堵车。”
　　唐欣嘟起嘴：“你就不能说是想见我所以来晚了？”
　　“不能。”
　　点完餐，唐欣兴致勃勃地讲起她在英国的见闻。程子逸心不在焉地听着，脑海里却浮现出江一心在海棠树下读书的身影。
　　“子逸哥哥，你有在听吗？”
　　“嗯。”
　　“那我说了什么？”
　　程子逸一时语塞。
　　唐欣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程子逸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以前虽然也冷淡，但不会这么心不在焉。”
　　程子逸没有回答。喜欢？他对江一心，或许只是好奇，只是同情。
　　送唐欣回家后，程子逸没有直接回去。他开车来到江边，看着对岸的灯火通明。
　　父亲和江阿姨，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什么。还有江一心......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手机响起，是江一心发来的短信：“谢谢你今天的讲解，我作业都做完了。”
　　他看着短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西厢房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江芸在教江一心包馄饨。
　　“要这样捏，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妈，你手艺真好，以后我也要开一家馄饨店！”
　　程子逸站在窗外，看着屋里温馨的场景，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起母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握着他的手说：“子逸，以后要找一个让你感到温暖的人。”
　　温暖......
　　他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或许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只要现在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