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关于你的风景》青味

2、Chapter 2 四合院深几许

　　搬家卡车驶离老城区时，江一心把脸贴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向后倒退。胖虎经常堵她的那个巷口，李老师住的那栋红砖楼，还有母亲经营了多年的馄饨摊位——都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舍不得？"江芸轻声问。
　　江一心摇摇头，又点点头。那些痛苦的回忆固然想要逃离，可那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黄崇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母女俩："新院子很安静，离重点中学也近。一心下学期就该升初中了，那边的教学质量要好得多。"
　　"麻烦你了，黄老板。"江芸客气地说。
　　"叫我黄崇就好。"他温和地笑着，"以后就是邻居了，别这么见外。"
　　江一心注意到，母亲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这个浅蓝色的书包，是她从旧生活带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卡车穿过护城河，驶入城南。这里的街道明显宽阔许多，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枝叶在街道上空交错，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偶尔能看见一些深宅大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与老城区的拥挤破败截然不同。
　　"到了。"黄崇示意司机停车。
　　江一心跳下车，仰头看着眼前的建筑。这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苍劲的大字：程宅。
　　"程宅？"江一心轻声念出来。
　　"这是程家的老宅，"黄崇解释道，"他们现在主要住在城东的别墅区，这里平时就程老爷子和他孙子住。西厢房空着，我就租下来了。"
　　推开门，迎面是一道影壁，上面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整个院子豁然开朗。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和东西厢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棵高大的海棠树，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好美......"江一心不自觉地惊叹。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廊下挂着几个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鸣叫。与她过去那个终年潮湿阴暗的家相比，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你们先收拾，我去和程老爷子打个招呼。"黄崇说着，朝正房走去。
　　江芸拉着女儿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青石铺就的甬道上。她们的房间在西厢房，一明两暗，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雕花木窗上糊着崭新的窗纸，阳光透进来，显得格外温暖。
　　"这里真好。"江芸抚摸着光滑的桌面，眼里有泪光闪烁。
　　"嗯。"江一心用力点头。
　　她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有个少年正在喂鸟。他背对着她，穿着雪白的衬衫，深色长裤。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就在这时，少年转过身来。
　　江一心的呼吸一滞——是图书馆遇见的那个少年！
　　他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子逸，"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游廊下走来，"又一意孤行不去吃饭？"
　　少年抬起头："这就去，张奶奶。还剩最后一点。"
　　他的声音清澈如山涧溪流，淌过江一心的心间。
　　子逸。一意。
　　原来他叫程子逸。
　　"那是程老爷子的孙子，"黄崇不知何时回来了，低声解释，"和你同岁，在附中读书。"
　　江一心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月亮门后。
　　"怎么了？"江芸注意到女儿的异样。
　　"没什么。"江一心慌忙摇头，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原来他住在这里。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
　　收拾房间用了一整个下午。黄崇帮她们搬完行李就告辞了，说是厂里还有事。江芸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妈，黄叔叔人真好。"江一心故意说。
　　江芸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他是好人。"
　　傍晚时分，院子里的灯陆续亮起。程家的佣人送来一碟点心，说是老爷子给新邻居的见面礼。
　　"谢谢。"江一心接过点心，小声问，"程子逸......他不在家吗？"
　　佣人笑了笑："少爷在书房做功课。需要我叫他吗？"
　　"不用不用！"江一心连忙摆手。
　　她回到房间，看着那碟精致的绿豆糕，心里泛起一丝甜意。这里的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干净的院子，和善的邻居，还有......他。
　　第二天是周一，江一心要去新学校报到。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穿上最整洁的衣服。出门时，正好遇见程子逸从正房出来。
　　"早。"他主动打招呼。
　　"早。"江一心低下头，耳根发烫。
　　"要去附中？"他看了眼她身上的校服，"一起走吧，顺路。"
　　江一心愣在原地，直到程子逸走出几步回头看她，才慌忙跟上。
　　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程子逸走在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之前在哪个学校？"他问。
　　"棉纺厂子弟小学。"
　　"听说那里的教学质量不太好。"
　　"嗯。"江一心攥紧书包带子。
　　她知道自己和程子逸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家境的差距，还有成绩、见识，方方面面。这让她感到深深的自卑。
　　"不过你能考进附中，说明很厉害。"程子逸忽然说。
　　江一心惊讶地抬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这一刻，她突然有了努力的动力——要变得更好，好到能够与他并肩而行。
　　附中比江一心想象的要大得多。教学楼是崭新的，操场是塑胶的，连图书馆都有整整三层。与她过去那个只有一栋教学楼的子弟小学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我在初二（三）班，"程子逸在楼梯口停下，"你在初一，教室在一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谢谢。"江一心小声说。
　　她看着程子逸转身上楼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释放如此纯粹的善意。
　　新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姓王。她把江一心领到教室，向同学们介绍："这是新转来的江一心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一心低着头，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甚至是不屑的。
　　"你就坐那个空位吧。"王老师指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江一心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埋头看书，连头都没抬。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的内容江一心大部分都没听过，她之前的学校教学进度要慢得多。看着周围同学都在认真听讲，她心里一阵慌乱。
　　"听不懂？"下课铃响后，同桌忽然开口。
　　江一心愣了一下，点点头。
　　"这是附中的常态，"女生推了推眼镜，"进度快，难度大。我是学习委员林薇，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谢谢。"江一心感激地说。
　　"不用谢，"林薇面无表情，"帮助同学是我的职责。"
　　虽然语气冷淡，但江一心还是感受到了善意。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中午在食堂，江一心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她低头看着餐盘，突然很想念李晓燕。
　　"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看见程子逸端着餐盘站在桌前。
　　"没、没有。"她慌忙说。
　　程子逸在她对面坐下："还习惯吗？"
　　"还好。"
　　"数学课跟得上吗？"
　　江一心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程子逸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初一的笔记，借你看看。"
　　"这太贵重了......"
　　"拿着吧，"他微笑，"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江一心接过笔记本，封面上是程子逸工整的字迹。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条理清晰的公式和例题解析。
　　"谢谢。"她轻声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光"。程子逸就是照进她生命里的那束光，温暖，明亮，让她想要追逐。
　　下午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雨。江一心没带伞，只好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
　　"没带伞？"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程子逸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麻烦......"
　　"顺路。"
　　于是两人又并肩走在雨中。伞面不大，程子逸把伞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
　　"你的笔记，"江一心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我看完了，谢谢。"
　　"这么快？"程子逸有些惊讶。
　　"嗯，"江一心低下头，"我中午没休息，在看笔记。"
　　程子逸沉默片刻："不用这么拼。"
　　"要的。"江一心握紧拳头，"我不能落后。"
　　雨声淅沥，两人一时无话。走到四合院门口时，程子逸忽然说："以后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真的吗？"江一心眼睛一亮。
　　"嗯。"他点头，"我在家的时候，一般在书房。"
　　推开院门，海棠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江一心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程子逸收起雨伞，走进正房。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搬家或许是她人生中最好的决定。
　　晚饭后，江一心在灯下预习明天的功课。程子逸的笔记帮了大忙，很多不懂的地方都豁然开朗。她一笔一画地抄写着重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一心，"江芸推门进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很好。"江一心抬起头，"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
　　"那就好。"江芸欣慰地笑了，"程家的孩子......没欺负你吧？"
　　"他很好。"江一心脱口而出，随即脸一红，"我是说，程子逸他很照顾我。"
　　江芸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程家不是普通人家，我们......"
　　"我知道。"江一心打断母亲的话，"我会注意分寸的。"
　　夜深了，雨还在下。江一心躺在床上，听着雨打海棠的声音，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新家了。有干净整洁的房间，有和蔼可亲的邻居，还有......他。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程子逸。
　　这个名字，连同他干净的笑容，一起刻进了她的心里。
　　窗外，月光突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海棠花瓣上，泛着莹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