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关于你的风景》青味

1、Chapter 1 初见

　　1998年的梅雨季节格外漫长。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半个月，老城区低洼处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江一心蜷缩在楼道最阴暗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褪色的布娃娃。娃娃的右眼掉了线，空洞地垂着，像她此刻的眼神。
　　这是棉纺厂的老家属院，墙皮在潮湿的空气里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隔壁传来的饭菜香。
　　"扫把星，滚出我们院子！"
　　"没爹的野孩子，克死全家！"
　　孩童的嬉笑声隔着雨幕传来，尖锐刺耳。江一心一动不动，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墙上的粉笔字还没干透——"野孩子不得好死"。那是放学后隔壁栋的胖虎带着人写的。
　　她记得第一次被这样骂是五岁那年。那天幼儿园放学，小朋友们都被爸爸妈妈接走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到天黑。最后是老师实在看不下去，撑着伞把她送回了家。
　　"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她曾经这样问过母亲。
　　江芸当时正在包馄饨，闻言手一抖，馅料洒了一地。从那以后，江一心再也不问了。
　　雨声渐密，天色暗了下来。江一心听见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母亲回来了。她连忙从角落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江芸撑着破旧的油纸伞，提着馄饨摊的折叠凳从雨幕中走来。伞面倾斜，大半都护住了手上的物什，她的半边肩膀早已湿透。雨水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滴落，在疲惫的脸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一心，"江芸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等急了吧？"
　　江一心摇摇头，主动接过母亲手中沉甸甸的凳子。触手冰凉，上面还沾着雨水。她看着母亲冻得通红的手，指节处布满细小的裂口，心里一阵酸涩。
　　回到家，逼仄的房间里弥漫着馄饨馅的香气。这是她们母女赖以生存的营生——每天下午四点出摊，一直营业到凌晨两点。江一心早就习惯了在馄饨的香气中入睡，在收摊的响动中醒来。
　　"妈，今天生意好吗？"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问。
　　"还好。"江芸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下雨天人少些。"
　　其实江一心知道，母亲在说谎。她昨晚起夜时，看见母亲在灯下数钱，眉头紧锁。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学校的书本费也要交了。这些她都懂，只是不说。
　　晚饭是卖剩下的馄饨，馅料比卖给客人的要少得多。江芸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拨了一半给女儿："多吃点，正在长身体。"
　　"我够了。"江一心又要拨回去。
　　"听话。"江芸按住她的手，"妈妈不饿。"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江一心探头望去，只见胖虎带着几个孩子正在楼下踩水坑，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看什么看，扫把星！"胖虎朝她做鬼脸。
　　江一心迅速关上门，却还是慢了一步，那些刺耳的话已经飘了进来。
　　江芸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强撑着笑容："别理他们。我们一心是最棒的孩子。"
　　可是江一心早就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拼凑出真相：她出生那天，父亲开车赶去医院，遭遇车祸身亡；满月时，舅舅在来看她的路上失足坠河。接连的悲剧，让"扫把星"这个标签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夜深了，馄饨摊的推车吱呀作响地推进楼道。江一心躺在床上，听着母亲轻手轻脚洗漱的声音，还有那压抑在喉咙里的咳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枕头里。
　　月光透过破损的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银线。江一心睁着眼睛，久久不能入睡。明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她一定要考个好成绩。只有这样，才能让母亲脸上的愁容少一些。
　　她想起今天语文课上学的成语——"一心一意"。老师解释说，这是形容做事专心，一门心思。她在作业本上一遍遍地写这个词，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窗外，雨还在下。她闭上眼，在心里一笔一画地描摹：
　　一心。一意。
　　要是人生真能如此，该多好。
　　第二天一早，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水上泛着粼粼的光。江一心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家门，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坑。
　　"江一心！"班长李晓燕在身后叫她，"等等我！"
　　她停下脚步，看着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朝自己跑来。
　　"给你。"李晓燕递过来一个还热着的包子，"我妈早上刚蒸的。"
　　"不用了，我吃过了。"江一心小声拒绝。
　　"客气什么，"李晓燕硬塞到她手里，"我知道你肯定没吃。"
　　江一心握着温热的包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李晓燕是少数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教学楼里，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考试。江一心独自坐在角落里，默默复习着功课。
　　"听说今天要换座位，"前排的女生回头对她说，"希望不要跟某些人坐一起，晦气。"
　　江一心握笔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第一场考语文。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江一心看着题目发呆，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深夜包馄饨的背影，同学们鄙夷的眼神，还有那些刻在墙上的恶毒字眼。
　　她提起笔，一字一句地写："我的梦想，是带着妈妈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还在修改最后一个句子。交完卷，她快步走出教室，不想听见任何关于考试的讨论。
　　"江一心，"语文老师在走廊叫住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你的作文我看了，写得很好，但是......"
　　"但是什么？"江一心紧张地问。
　　"太悲观了。"老师叹了口气，"你还小，应该对未来充满希望。"
　　江一心低下头。她何尝不想充满希望，可是生活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失望。
　　放学路上，她刻意绕开了平时走的小路。没想到在巷口遇见了胖虎一行人。
　　"扫把星，考试考得怎么样啊？"胖虎拦住她的去路。
　　"让开。"江一心冷冷地说。
　　"哟，还挺横。"胖虎伸手去扯她的书包，"让我看看你都写的什么狗屁。"
　　江一心死死护住书包："别碰我的东西！"
　　"我就碰怎么了？"胖虎用力一拽，书包带子应声而断。书本散落一地，被泥水浸湿。
　　江一心看着地上被踩脏的课本，突然爆发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想让你滚出我们院子！"胖虎用力推了她一把。
　　江一心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倔强地站直身子："我偏不滚！"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是李晓燕带着班主任来了。
　　胖虎一行人见状，一哄而散。
　　"没事吧？"李晓燕跑过来扶住她。
　　江一心摇摇头，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书本。语文课本的扉页已经被泥水浸透，上面工整的字迹变得模糊。
　　班主任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明天我会找他们的家长谈谈。"
　　"不用了，老师。"江一心轻声说，"谈了也没用。"
　　她太清楚了，这些孩子的父母，背地里说得更难听。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江芸正在准备出摊，看见女儿狼狈的样子，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她快步走过来，检查女儿身上的伤。
　　"摔了一跤。"江一心扯了个谎。
　　江芸看着女儿闪烁的眼神，心里明白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打来温水，仔细地给女儿擦洗。
　　"妈，"江一心突然开口，"我们能不能搬走？"
　　江芸的手顿了顿，声音哽咽："再等等，等妈妈攒够钱......"
　　这样的话，江一心听过太多次了。她不再说话，默默地帮母亲准备出摊的东西。
　　晚上八点，馄饨摊前渐渐有了客人。江一心坐在角落里写作业，时不时帮忙收碗擦桌子。
　　"老板娘，来碗馄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江一心抬头，看见语文老师站在摊前，正对她微笑。
　　"老师好。"她连忙站起来。
　　"坐，坐，"老师按住她，"我就是路过。"
　　江芸手脚麻利地煮好馄饨，特意多加了几个。老师接过碗，却没有立即离开："江妈妈，一心是个好孩子，学习很用功。"
　　江芸擦擦手，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孩子，就是太内向。"
　　"内向不是缺点，"老师看着江一心，"重要的是心里有光。"
　　江一心低下头，心里五味杂陈。她还有光吗？或许曾经有过，但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欺凌中熄灭了。
　　收摊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三点。江一心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隔壁压抑的咳嗽声。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给母亲倒了杯水。
　　"吵醒你了？"江芸歉疚地说。
　　"没有，"江一心把水递过去，"妈，我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江芸接过水杯，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慌忙擦掉，强颜欢笑："妈妈相信你。"
　　这一夜，江一心做了个梦。梦里她和妈妈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阳光很好，没有雨水，没有谩骂，只有花香和妈妈的笑容。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是周末，江一心起得很早。她想要帮妈妈多做些家务，却发现妈妈已经出门了——去批发市场买下周要用的食材。
　　桌子上放着五块钱和一张字条："一心，自己去买早饭，记得写作业。"
　　江一心收起钱，开始打扫房间。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一心在家吗？"是李晓燕的声音。
　　她打开门，看见李晓燕和她妈妈站在门外。
　　"阿姨好。"江一心有些局促。
　　"你好，"李妈妈微笑着递过来一个袋子，"晓燕说你书包坏了，这是她表哥用过的，还挺新的，你要是不嫌弃......"
　　袋子里是一个浅蓝色的书包，虽然有些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
　　"这太贵重了......"江一心想要拒绝。
　　"收下吧，"李妈妈把书包塞到她手里，"听说你这次语文考了年级第一，真棒。"
　　送走李晓燕母女，江一心抱着新书包，久久没有说话。这个世界，终究还是有一丝温暖的。
　　中午江芸回来时，看见女儿的新书包，愣了一下。
　　"李晓燕妈妈送的。"江一心解释道。
　　江芸眼眶微红："我们要记得人家的好。"
　　下午，江一心背着新书包去图书馆。这是她每周最期待的时刻——只有在图书馆，她才能暂时逃离现实的一切。
　　她在书架间穿梭，最后在文学区停下。伸手去够顶层的一本书时，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抱歉。"一个清朗的男声说。
　　江一心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那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气质干净得与这个老旧的图书馆格格不入。
　　"你要找这本书？"少年取下那本《悲惨世界》，递给她。
　　"谢谢。"江一心小声说，心跳莫名加快。
　　少年笑了笑，转身离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江一心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心一意"这个词。
　　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晚。江一心抱着借来的书，快步往家走。在巷口，她又遇见了那个少年。他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前，似乎在等人。
　　看见她，少年微微一笑："又见面了。"
　　江一心点点头，想要快步离开。
　　"等一下，"少年叫住她，"你的书签掉了。"
　　他递过来一枚银杏叶做的书签。江一心接过书签，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手表，看起来价值不菲。
　　"谢谢。"她小声说，心里莫名有些自卑。
　　"我叫程子逸，"少年说，"你呢？"
　　"江一心。"
　　"一心一意的一心？"
　　"嗯。"
　　程子逸笑了："好名字。"
　　这时，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恭敬地说："少爷，该回去了。"
　　程子逸朝江一心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江一心站在原地，看着轿车绝尘而去，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程子逸，这个名字，连同他干净的笑容，一起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回到家，江芸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女儿回来，她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江一心问。
　　"一心，"江芸深吸一口气，"我们要搬家了。"
　　江一心愣住了："搬到哪里？"
　　"城南的一个四合院，"江芸说，"黄叔叔帮忙找的房子。"
　　黄叔叔就是黄崇，母亲工厂的老板。江一心见过他几次，是个和蔼的中年人。
　　"为什么突然搬家？"江一心不解。
　　江芸别开眼："这里环境不好，对你成长不利。"
　　江一心看着母亲闪烁的眼神，知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帮母亲收拾行李。
　　夜深人静时，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那些痛苦的回忆，那些刻薄的言语，终于要成为过去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月光如水，照在她借来的那本《悲惨世界》上。书里夹着那枚银杏叶书签，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程子逸。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也许在新的地方，会有新的开始。
　　这个夜晚，江一心做了一个决定：从今往后，她要努力变得更好，好到配得上所有的善意，好到能够保护想保护的人。
　　窗外，繁星点点。属于江一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