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关于你的风景》青味

14、Chapter 14 真相的重量

　　初冬的北京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程子逸站在心理诊所外的梧桐树下，看着落叶在寒风中打着旋。他手里紧握着江一心的病历复印件，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
　　"程先生？"陈默从诊所出来，看见他时略显惊讶。
　　"陈医生，"程子逸上前一步，"我想了解一心的病情。"
　　陈默推了推眼镜："很抱歉，患者的隐私......"
　　"我知道病因了。"程子逸打断他，"两年前的车祸。"
　　陈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进来谈吧。"
　　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陈默给程子逸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江小姐的PTSD症状很复杂，"陈默斟酌着用词，"除了车祸本身，还掺杂着其他创伤。"
　　"其他创伤？"
　　"比如被至亲抛弃的恐惧，"陈默注视着他，"比如无法保护重要之人的自责。"
　　程子逸的手指收紧："那场车祸......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江小姐治疗期间画的画，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
　　画作上，一辆货车撞向一个推着馄饨摊的女人，而在不远处，一个少女拼命奔跑，却怎么也够不到那个身影。
　　"那天江阿姨像往常一样出摊，"陈默轻声说，"一心在家等她回来吃晚饭。等到深夜，等来的却是医院的电话。"
　　程子逸的心揪紧了。他从来不知道，在他拼命寻找江一心的那段时间里，她正在经历这样的噩梦。
　　"货车司机是酒驾，"陈默继续说，"江阿姨重伤昏迷了三个月。那段时间，一心每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奔波，还要想办法筹医药费。"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陈默反问，"当时的你，连自己的处境都很艰难。"
　　程子逸无言以对。是的，那时他刚和家里闹翻，自身难保。
　　"后来呢？"
　　"后来黄崇出现了，"陈默说，"他支付了所有医疗费用，带她们去了杭州。江阿姨康复后，一心就患上了PTSD。"
　　程子逸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个瘦弱的女孩，如何在绝望中独自挣扎。
　　"她现在......还好吗？"
　　"时好时坏。"陈默收起画作，"最近压力大，症状又加重了。"
　　程子逸站起身："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程先生，"陈默叫住他，"如果你真的关心她，请给她时间。治愈需要过程，急不得。"
　　从诊所出来，程子逸直接去了芸心画廊。助理说江一心在仓库清点藏品，他找过去时，看见她正站在梯子上整理画框。
　　"我来吧。"程子逸接过她手中的画框。
　　江一心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程子逸把画框放好，转身注视着她，"一心，我们谈谈。"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阳光从天窗洒下，在空气中画出明亮的光柱。
　　"谈什么？"江一心避开他的目光。
　　"谈两年前的车祸，"程子逸轻声说，"谈你的PTSD，谈你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江一心的脸色瞬间苍白："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程子逸上前一步，"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不让我分担？"
　　"分担？"江一心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程子逸，你知道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眼前倒下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每天在ICU外祈祷是什么滋味吗？"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时候你在哪里？在美国？在找你永远找不到的人？"
　　"对不起......"程子逸想要拥抱她，却被她推开。
　　"不必道歉，"江一心摇头，"这都是命。就像妈妈注定要遭遇车祸，就像我注定要得PTSD，就像我们注定要错过。"
　　"不是注定！"程子逸握住她的肩膀，"我们可以改变！让我帮你，一心。让我陪你一起面对。"
　　"你帮不了我，"江一心的眼泪终于落下，"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最痛苦的那段时光。想起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我跪在地上求医生救命的样子......"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程子逸，你明白吗？你是我痛苦记忆的一部分。"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程子逸的心脏。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她的记忆里，竟然与这样的痛苦联系在一起。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你永远都不会接受我？"
　　江一心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程子逸后退一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以为只要足够坚持，就能挽回他们的感情。却不知道，有些伤痕，深得看不见底。
　　"我明白了。"他轻声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这一次，他是真的该放手了。
　　程子逸走后，江一心在仓库里坐了很久。夕阳西下，仓库里渐渐暗下来。她抱着膝盖，感受着心底的空洞。
　　"一心？"黄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怎么坐在这里？"
　　"黄叔叔，"江一心抬起头，"我都告诉他了。"
　　黄崇在她身边坐下："这样也好，总要面对的。"
　　"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感情里没有对错，"黄崇拍拍她的肩，"只有合适不合适。"
　　窗外华灯初上，北京城的夜景很美。但江一心的心里，却是一片荒凉。
　　第二天，程子逸没有来公司。助理说他请了病假，手机关机。江一心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他的公寓。
　　开门的是李明，看见她时一脸惊讶："江一心？你怎么来了？"
　　"程子逸他......"
　　"发烧了，"李明叹气，"昨晚在酒吧喝到凌晨，今天早上就烧起来了。"
　　江一心走进卧室，看见程子逸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额头上敷着湿毛巾。
　　"他很少这样的，"李明小声说，"看来这次是真的受伤了。"
　　江一心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程子逸的额头。很烫。
　　"我去买药，"李明识趣地离开，"你照顾他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程子逸在睡梦中皱着眉头，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一心......"他喃喃自语，"别走......"
　　江一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何尝不想留下？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可是那些痛苦的记忆，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程子逸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看见坐在床边的江一心，愣了一下："我在做梦吗？"
　　"你发烧了，"江一心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程子逸接过水杯，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两人都微微一颤。
　　"谢谢。"他轻声说。
　　"程子逸，"江一心注视着他，"我们......做朋友吧。"
　　程子逸的手顿住了："朋友？"
　　"嗯。"江一心点头，"像以前一样，互相照顾的朋友。"
　　程子逸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江一心，你真的很残忍。"
　　"对不起。"
　　"不必道歉，"程子逸躺回床上，"如你所愿，我们做朋友。"
　　他说完就转过身，不再看她。江一心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离开程子逸的公寓时，夜空飘起了小雪。江一心站在街边，看着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心里空落落的。
　　她终于推开了他，终于可以不再被那段痛苦的记忆折磨。可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痛？
　　手机响起，是陈默发来的短信："治疗时间调整到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江一心回复："好的。"
　　她抬头看向程子逸的窗户，灯还亮着。那个曾经照亮她生命的少年，终于要成为过去了。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这个冬天，注定比以往都要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