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I.明朗长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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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冬天屡次让柏然有些恍神。
这间诊室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却一时间相顾无言。柏然是想要说一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可是却完全找不到不尴尬的开场白。
夏深一句话都没说，也完全看不出他脸上有任何情绪。半晌，柏然感觉到他似乎是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随后慢慢地走到了柏然的面前。
这些天的事情让柏然的心中一直残存着些许波涛汹涌的不安感。他不敢抬头看夏深，一直垂着头沉默，最后还是夏深率先开了口。
夏深直截了当也不带情绪地问道：“阿姨已经出院了？”
柏然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况且宋婉华出没出院夏深应该了如指掌才对，此刻故意问自己也只是想给今晚留点余地。
“嗯，前两天就出院了。”柏然如实地回答他，又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觉得还不够，“谢谢你帮我。这次的医药费我会尽快给你的。”
“你不是已经给过了么。”夏深说。
“啊？”柏然彻底蒙了圈，情急之下终于愿意抬起头注视夏深，害怕是又有什么乌龙，有些慌张地解释道，“我没有啊，我什么时候......”
“五百块。”夏深补充道，“足够了。”
柏然这才明白了夏深话里的意思。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沉默，他也明白自己这种处事态度一度会让人很是崩溃。但夏深好像完全不受影响，也没有继续追问自己什么。
诊室里的沉默十分可怖，在柏然终于放弃一切挣扎，想和夏深解释一遍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时候，夏深像是掐准了时间似的，沉声问他：“柏然，你还钱都不知道跟债主吱一声的么？”
柏然心道，他当然想吱声。但心理斗争了很久之后，最终还是只在信封里写了一张字条朝着夏深道谢。他只是怕自己太贪心了就会控制不住事情的发展和走向。夏深不是圣人，自己也没有资格奢望夏深无条件的付出。
如果后退一步对夏深来说更好，柏然愿意。虽然每一步都退的万分艰难，这也是自己活该承受的。
“你看到了就好。”柏然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最近大家都太忙了，就没想着再单独告诉你一下。”
“柏然，你不要骗我。”夏深没有给他再往下解释的机会，“还完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什么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了。”
“到底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柏然有时候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特别心狠的人。在柏家长大的这十八年间，在柏越每一次发疯的时候，他的沉默比反抗更加震耳欲聋。
所以柏然现在不敢抬头，如果现在他愿意抬起眼看看夏深，那道好不容易在心里筑起的墙就会轰然坍塌。
可是在他们的关系中，夏深好像已经是受害者了。
想到这点，柏然终于被近日来所有的自相矛盾吞没掉，他不想躲着夏深，他想和夏深走在一起，想竭尽所能地对夏深好。不能够仅仅只让夏深保护自己，柏然也想要挡在他的前面。
只是自己实在太胆小了，甚至没有将这一切开口告知夏深的勇气。千言万语在此刻也只是化作了有些颤抖的一句小声的反驳：“我没有......”
夏深很久没有说话，沉重的呼吸像是努力地克制着什么情绪。然后他反问道：“还是说，自始至终，你做这些事情只是为了报恩？”
柏然倏地抬起头，近乎是要被夏深眼里的失望淹没。
“柏然，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需要。”夏深说，“钱还完了，那就结束了。我没高尚到需要你付出这么多代价来回报我。”
柏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焦急地一直摇头。夏深对他的动作视而不见，继续往下说：“如果刚才砸下来的不是纸箱子而是真的铁架呢？你也要冲上来吗？”
这又让柏然忽地停下了动作，好像是真的在思考。但他没想多久便又垂下眼眸，声音很小道：“我没想那么多。”
那是柏然下意识的反应。如果说之前他还没有看清楚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那一刻哪怕在迟钝也该心知肚明。
所有未知问题的答案都在阴差阳错中立竿见影，层层浮现。
夏深觉得自己手腕有些发僵，他微乎其微地动了动，视线从柏然的头顶移至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就只是单纯地在看医院对面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一镇清脆的烟花绽开的声音让他回过神。眨眼间夜空中烟花肆意飘洒，不知道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为什么还会有人在首都上演“富贵险中求”。
“那既然钱还完了债也消了，咱们现在是不是还需要再各退几步，这样才更好划清我们两个人的界限。”
夏深看上去很平静地在问这种一不留神就容易让人两败俱伤的问题。柏然终于慌了，他知道夏深平常不爱生气，所以真的生气起来也什么情绪都不挂在脸上，越平静也就越可怕。
“我不想躲你。”柏然放弃了那些他拼命筑牢的、无用的防线，“我没有骗你......”
夏深不说话，柏然有点儿委屈地看着他，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是。”
虽然已经有准备了，但夏深直说出来还是让柏然心中一颤。
柏然开始从头至尾一句一句地回应他：“我没有想骗你的，夏深。我确实应该报恩，这些我都知道的。你替我妈妈垫付的那些钱我都还完了，可是其他的，我欠你的，我还不完。”
夏深明白柏然在说什么。
柏然看上去有些无措，也是这样显得无比诚恳：“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的，没有能力一个人全身而退，没有能力保护我妈妈，遇到什么问题我只想逃跑。”
“连你对我好我都只知道逃跑，我不敢深究，也不敢细想。我害怕我太自私、太贪恋你的好，这样反而对你不公平。我好像没有能力带给我在意的人什么东西。也没有资格一直在你身边徘徊......”
“所以，你也不要再给我了。”柏然说。
说完这些，柏然忽地有些释怀。自己好像终于走出了这场画地为牢的迷宫，也不忘给夏深留了一条出口，以免他迷失方向。
可柏然一直忽略掉了一个事实，夏深这样强大的人，又怎么会迷失在弯弯绕绕的小路中，他明明一直都走在自己的前面。
夏深忽然觉得有些无奈，跑题一样地来了句：“柏然，你怎么比小孩子还难带。”
柏然难免疑惑，夏深看着他，脸上完全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被明码标价的。时间、陪伴、关心、爱护，这些东西都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不是因为你朝我索取我才给的，所以也不需要你还。”
“钱还清了是消债，这些东西如果还清了那就是结束了，到头了。”夏深说，“柏然，你能明白吗。”
柏然缓慢地摇摇头，看上去并没有理解。
“那我现在问你。”夏深半蹲下，与柏然平视，柔声问道，“柏然，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这一刻柏然的眼尾开始渐渐地有些发红，眼睛也越来越亮。讶异、委屈、惊喜同时涌了上来。
“不许哭，回答我。”夏深又问，“要不要留在我身边，不要害怕，也不要逃跑。”
柏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极度焦虑时的一场经年长梦。可背后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如果是梦的话，应该会醒过来吧？夏深就在他的眼前，触手可及。那么真实，那么让人留恋。
“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我们之间明明有着这么大的差距。无论是家庭、经济、还是权利，都绝对算不上般配，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祝福。
夏深从来不是一个会想以后的人。这要这个瞬间值得永恒，那一切都值得放手一搏。
“你值得所有的人对你好。想做什么就去做，想要什么我都给。”夏深说，“柏然，爱和自由，你可以全部都要。”
柏然心中所有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猩红的眼尾落下的那一刻，他十分缓慢地坐在轮椅上向前挪了挪，紧接着马上被夏深小心翼翼地揉进了怀里。
原来脆弱也可以这样被包裹，柏然想。爱和自由，是他十八年里鲜少拥有过的东西，现在有人愿意给他，又让他贪恋之际有些患得患失。
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意往下想了。只觉得，如果人真的能够抓住时间，那该多好。
柏然将沾着泪水的脸庞埋进了夏深的颈窝，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闻到夏深身上的味道。
“还疼不疼。”夏深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服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柏然的后背，话里带着心疼，“下次不要这么傻。”
“我不觉得我傻。”柏然喊他，“夏深。”
“嗯。”
“我们互相保护吧。”
“好。”
柏然松开紧紧环着他的双臂，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一秒钟也舍不得从夏深的脸上移开。
“那你要说话算话。”柏然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手去寻找夏深的手，找到之后再用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
夏深点了下头，任他摆弄，也愿意陪柏然玩这样幼稚的游戏，虽然脸上没表情，但总觉得他乐在其中。
“你说刚才放烟花的人会被抓走吗？”柏然忽然无厘头地问道。
“不知道。”夏深说，“但愿不会。”
他一只手被柏然勾着，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地用指节拭去柏然眼角的泪珠。
窗外有了一些夺目的光点。虽然现在是晚上，但那阵烟花过后，总觉得阴了好几天的天空都比之前更干净了。
柏然忽然觉得，今年首都的冬天，比以往的每一年都要明朗。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I.明朗长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