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极夜》稚芒

32、I.到此为止

　　换届大会结束之后，所有人又都回到了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轨迹中。最近学生会没有什么任务，下一个活动是学校一年一度的“金沙戏剧节”，但距离正式举办还有一些日子，这个活动和之前办过的都不一样，没有归给哪个部门，而是直接划分给了主席团，再由主席团亲自向下分工。

　　柏然最近没什么工作，但赵权就不是了。他已经因为部门任务跟柏然发了一下午牢骚，此刻终于换了个话题，还在继续：“靠，真是不知道我当初怎么抽了疯似的选了这样一门选修课。”

　　他们两个人现在正站在游泳馆的更衣室，仿佛被榨干了一样，各自往自己身上套着衣服。

　　前段日子抢的选修课已经到了开课时间，他们两个都选的游泳。只是这个开课时间实在是太尴尬了，开在了大冬天。

　　柏然的头发还湿着，没有吹干。他三下五除二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下课铃一响，他就要马上离开游泳馆、离开学校，出去给高中生补习。

　　赵权嘟囔了半天，总算是把衣服都穿完了。他劫后余生似的松了口气，看了柏然湿答答的头发一眼，提醒道：“我说你这头发要不还是赶快去吹吹呢？这大冷天的，你也不怕出去被冻成冰柱。”

　　柏然被他的比喻逗笑，看了眼时间，摇头说：“不吹了，我有点来不及了，先走了。”

　　说罢，柏然拍了拍赵权的肩膀，匆匆离开了更衣室。

　　从更衣室到游泳馆外的路程还是要路过泳池，柏然下意识地草草略了一眼，这会儿时间已经都快傍晚了，但还是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如果不是上课的话，那大概就是来健身的。

　　一道身影迅速从水中闪到了眼下，只见那人触碰到大理石壁的一瞬间就探头浮了上来，手上利落地摘下了泳帽和泳镜。

　　夏深抬起头，看到是柏然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细小的错愕。柏然也同样被他吓了一跳。

　　大概算是突发状况，夏深此时还浮在水中没有上来。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

　　柏然恍惚的一瞬间完全不知道该把眼神往哪儿放。夏深身上就像是装了吸铁石似的吸引着他的目光——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泳镜挂在脖子上。再向下看.......

　　“哗啦”一声，夏深从水中上岸，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宛如卡顿的电影继续播放，柏然之前知道，夏深肉眼所见之处每一寸皮肤都很白。果然，衣服下面也一样。腹部分明的线条让这里的肌肉看上去十分紧实，旁边的人鱼线像是身上未擦干的水珠流淌的轨迹。

　　一下得到的信息量有些大，以至于已经让柏然跑了神。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行为已经到达了越界的极限——霎时间，他正在心脏狂跳，竟然荒唐地觉得馆内过得好像不是冬天，冬天绝对不可能这么热。

　　“看什么。”夏深扯过挂在旁边杆子上的长浴巾，挂在脖颈上挡住了一部分视线焦点，最后朝着柏然打了个响指，平静道，“回神。”

　　柏然悻悻地回过神，但有种五脏六腑都被点燃了的感觉。

　　身上不是擦干了么？为什么......还是像被开水浇了一样？

　　他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没有办法给他们此刻的偶遇编出一段体面的开场白。

　　柏然终于还是决定失态又潦草地收场：“抱歉，我还要去兼职，我先走了。”

　　发颤的尾音还没结束，柏然就已经在夏深的凝视中逃之夭夭。

　　等他逃出了游泳馆，才有种从异空间回到了这个世界的感觉。原来北京现在还是冬季，原来黄昏已经来的这么早了。

　　思绪实在太过混乱，柏然根本不知道要从何梳理。他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脸颊上温润的红色不知道是冻出来的还是被心里那股火烧出来的。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赶紧冷静下来，今天的课估计是没办法上了。

　　这样的感觉让他焦躁，也让他失落。因为在柏然被困在这些时刻的每一分每一秒中，他都会想起前几天温存的话。

　　这些都是巧合吗？自己是不是真的动感情了？

　　柏然将头靠在公交车的车窗上，冰凉的温度让他瞬间又冷静下来几分。

　　现在的路边连落叶都寥寥无几了，柏然总是觉得自己看上去只是荒唐了一整个秋天。事实上，就像万物永恒的更迭一样，秋天根本不是开始。他已经错过了无数个四季。

　　柏然好像忽然就想通了。

　　他还不如直接承认，反倒不用像现在一样，宛如刚开智一般可笑了。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其实一切都很好接受。哪怕柏然从小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长大，哪怕没有一个人教过他什么是爱恨嗔痴。他明白，喜欢和爱，并非肤浅，而是勇敢。就像他曾经无数次走进死路，又无数次破局逃生。

　　忽然，公交车猛地颠簸，让悬在心尖的许多东西都落了空。柏然又如梦初醒似的回到了原点。

　　可是被拯救的人才是既得利益者。

　　柏然从来没觉得同性恋有什么不行。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喜欢夏深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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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车再次到站，柏然下了车。兼职已经结束了，他总觉得自己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还是没调整好呼吸。

　　他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平静一点，走进了病房，用更好的状态陪妈妈吃晚饭。

　　饭还没吃上两口，柏然手机就响了。见电话是温存打来的，他也没避着宋婉华，接通了电话。

　　“前两天就收到你的雨伞了，今天才刚有时间打电话谢谢你。”温存说。

　　“不用谢，小存。”柏然淡笑道。

　　柏然那天特意挑了小恐龙的雨伞，这是温存的生肖。也和他很像。

　　其实柏然反倒想再亲口和温存说句谢谢的。

　　——谢谢你，终于让我读懂了自己的内心。

　　只是这个结果实在是太荒谬了，读懂了反倒觉得无解。

　　温存显然是没读懂柏然的内心，在电话另一边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说，你最近有没有去联系夏深啊？你到底忍住了没有啊？我对你还真是不放心......”

　　柏然没想到温存会问得这么直接，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宋婉华一眼，只见她拿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又马上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柏然站起身出了病房，关上了门。靠在走廊上小声地回答温存的话：“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小存。”

　　“我想明白了。”

　　两个人没再多寒暄两句，柏然就挂掉电话回了病房。他坐下后重重地呼了口气，妄图压下心口那种扰人的失重感。等他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饭时，宋婉华忽然开口道：“小然，我听说，夏家的小孩也在你们的学校是吗？”

　　柏然的讶异转瞬即逝，他知道刚才宋婉华应该是听见了电话里的内容。强装自然地回复道：“是，年纪小的那个在。他比我大一届，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

　　“学生会主席......我记得你是不是也在学生会？”宋婉华拿起一双一次性公筷给柏然夹了块肉，“那你们应该接触不多吧？”

　　柏然听出了宋婉华这句话背后委婉的试探，但他不想和妈妈撒谎：“平时工作也是要接触一些的。”

　　他说完之后宋婉华沉默了，她越沉默，柏然就越喘不上气。

　　“小然，离他远一些吧。”宋婉华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柏然最后的奢望。

　　他觉得，和夏深一起经历的这些日子太过于美好也持续得太久，以至于自己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最真实的那面。

　　起码现在他才是活在阴沟里的人，这些事情原本就只该是他穷途末路时油然而生的奢望和幻想。

　　至此，柏然恍如隔世般地醒悟，原来自己已经自私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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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到学校后，柏然洗完澡才拿起手机。

　　他似是松了一口气，还好夏深没有在意今天他那些不太得体的举动，也没有给自己发任何的微信。

　　有了狠下心来的铺垫，之后才好慢慢断得彻底。

　　柏然还没来得及关上手机，就看见学生会总群里弹出了一个共享表格，内容是招募金沙戏剧节可以配合工作的干事。

　　赵权的声音传过来：“柏然，快看群里！快抢金沙戏剧节的工作名额！这个活动最有意思，加分也最多！”

　　柏然拿着手机一动不动，只有大拇指悬在表格之上细微地颤抖着。

　　“快点儿啊柏然，你看多少人都在抢......”

　　柏然还是没有任何的动作。亲眼看着表格被填满的那一刻，柏然关掉了手机。

　　“哎呦.....”赵权看了柏然一眼，安慰他说，“没事儿，没抢到也没事儿。我最近跟我们部长混得挺好，等着，我去哄哄他让他给你塞进来......”

　　“不用了。”柏然拿起毛巾擦了擦头发，礼貌地笑了笑回应他，“谢谢你，赵权。但是我最近有点累，这学期不准备忙学生会的事情了。”

　　赵权总觉得柏然今晚有点怪怪的，和平时不一样。但他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尊重柏然，说：“那好吧，那我给你拍视频。”

　　柏然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金沙戏剧节，是夏深主管的所有部门一学年里最大的一次活动。

　　柏然不敢想，今年的金沙戏剧节如果能顺利举行，不知道到时候会有多少个鼎沸的、被自己亲手记录下来的瞬间。

　　可是现在，他和夏深之间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和过往，随着共享表格被关闭的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无人知晓地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