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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I.雨过窗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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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首都的雨淅淅沥沥。
要不是隔着窗户感受不到温度,柏然差点儿以为现在还在过夏天。他有些幼稚地将手指贴上玻璃,感受到一阵冰冷。再顺着一滴雨珠慢慢滑落,陪着这滴雨走完了它毕生的轨迹。
现在是周六早上七点钟。钱子衡昨晚就回家住了,赵权在网吧跟同学包夜,一时半会估计也回不来。宿舍里只有柏然一个人,在好不容易调整好的超早生物钟之前被雨声搅醒。
柏然百无聊赖地洗漱了一下,现在时间还太早,自己带的三个学生又碰巧都因为流感请了病假,明明是难得悠闲的一天,反倒让他有点焦虑了,这一下又要少赚很多很多钱。
洗漱完之后,柏然又顺势打开手机看了看昨晚的消息。昨晚临睡之前,温存给自己发消息说,他在打工的铺面周围租了个很小的一居室,让柏然有时间可以过去跟他一起吃饭,不要天天吃食堂。
柏然看了看窗外的雨势,雨点非常密集,但也算不上暴雨。于是简单地拿上了手机和雨伞,开门朝外走去。
他记得之前听温存随口提过一嘴,每周六是温存的固定休息日。一周只能休这一天。
柏然刚出宿舍楼就被冻得打了个寒战,这么冷的天气再加上病毒肆虐,怪不得大家都纷纷被流感打败了。
除了夏深,只有他是累的。
公交车开了很久才到温存家的楼下。柏然路过楼下水果摊的时候挑了一些新鲜的苹果、金桔和梨。所以当他按照住址敲响温存家的门时,温存睡眼惺忪地叼着牙刷,看着他有点发愣:“......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生物钟。”柏然进了门,接过温存地过来的拖鞋准备换上,“你怎么样?最近睡得好吗?”
温存漱了漱口,看见他堆了一茶几的红色塑料袋,先是震撼道:“你来我家还带这么多东西啊......最近睡得还行,反正有药的,都一样。”
柏然看着他,眼神从温存的脸庞滑落到手臂上。
温存穿了件长袖的旧秋衣,明明不是宽松的版型,袖口却还是比他的手腕宽一大圈儿。他整个人近乎真的瘦成了皮包骨。
其他的,柏然什么也没看出来,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你吃早饭了没?我去买早饭。”柏然发愣的功夫,温存就已经收拾利落穿上了外套,他原地打转了一圈儿,最后拿起了柏然立在门口的雨伞,说,“先借我用用。”
“我没吃,你去吧。”柏然也站起身,没跟他客气,问道,“你家厨房能用吗?”
“能,你用吧。”
温存十分放心地出了门。柏然拎着三大袋水果进了厨房。
虽然是新租的房子,但毕竟是个一居室,还是有些简陋。可该有的东西又都有了,柏然三下五除二就煮上了一大锅苹果雪梨水。
吃完早饭后,水也已经煮好了。柏然盛了一大碗给温存叫他趁热喝:“小存,你家有没有保温桶?”
刚刚搬家,别的东西确实不全。但保温桶这种东西,温存还真的有。踩着凳子打开橱柜一掏出来就是三个,每一个都质感极佳,看上去不便宜。
“林于北有时候带吃的过来,每次吃完洗完都不记得拿走,马上要堆不下了。”温存表面上嫌弃,但柏然听得出来,更多的还是无奈和一种极度微小的满足感。
温存知道柏然要保温桶是想给宋婉华盛一些带过去。但他眼看着温然灌了两个大保温桶,结束时还不忘说道:“过两天我洗干净之后会给你送回来的。”
温存有点目瞪口呆:“这么多?你和你妈妈两个人喝的完吗?”
柏然没有直接回应,像是咽下去了一些话。温存在情绪方面异常敏锐,也是因为足够了解柏然,他一下将双手压在了其中一个桶上,严肃地问道:“说吧,你还要给谁送去?”
“小存,我......”
没等柏然把话说完,温存看透了他似的,皱着眉头,声音都变大了一些,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又要去给夏深?我就不明白了,他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迷魂汤啊?都跟你说了,你不要老是只拿他当个傻牛马一样的学生会主席行不行啊?他毕竟是夏家的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直靠近他早晚会害了你的!”
“我自己有分寸的,小存,不要担心我。”柏然十分淡定,也不是第一次听温存说这些话了,自顾自道,“他最近过劳生病,等会儿我去完医院回学校,可以顺路带给他。”
温存被他气的头都大了一圈,但他对柏然也说不出来一句重话。不过现在,温存却有些担忧,柏然怕是动了真感情。
“是,柏然,可能他是请你吃过几顿饭,对你说过一些话,上次咱们被谢千沥绑架他也真的够义气,没多久就现身在富春公馆了。”温存喋喋不休,妄图柏然能清醒,“可他堂堂太子爷,做到这些事情不费吹灰之力。同样的,他要是想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柏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还是没说话,温存继续道:“倒是你,他一点小事情就能让你牵一发而动全身,柏然,你是不是真的对他动真感情了?”
直至此刻,柏然才倏地愣住。
动感情?
自己对夏深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想要和他一起吃饭,也想和他见面;希望他对自己很好,可又不愿意多欠他一分;不想打扰他,又担心他生病;想要见证他功成名就,又在他对自己伸出援手的时候害怕被施舍、更怕被可怜。
“没想明白是吗?”温存说,“那我这样问你,柏然,从现在开始,我要你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不要去接触夏深,不要跟他说话,不要和他见面,不要闲下来哪怕几分钟都想着他。”
“柏然,你能做得到吗?”
柏然试图将温存的这一段话幻想为接下来日子里的一种新情景,再将自己代入。
没过两秒,柏然微微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做不到。
为什么光是听上去,他就感觉到了痛苦。
柏然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温存反倒是笑了,只是笑中带着苦涩和无措:“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是不承认呢?你觉得你现在经历的这些,都是巧合吗?”
直到柏然背着书包从温存家离开,直到他到了医院,再从医院出来,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他也依旧沉浸在这种恍然的情绪中,再也没出来过。
温存的话还始终回荡在他的耳边,真的是巧合吗?这些心态、感觉、反常,到底来源于哪里,又要向何处而去?
难道这种感觉叫喜欢?难道他做的这些事情代表着喜欢吗?
可是,男生也可以喜欢男生吗。
汽笛声中,公交车到站,柏然抱着怀里的书包下了车。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只是柏然有点不太想动,低着头坐上了学校用来送学生的观光车。
进入生活区之后,观光车没停几站就到了信工学院宿舍楼的楼下。柏然有些失魂落魄地下了车,在夏深寝室楼旁那棵大树下站了很久。
随后,在一阵雨后的风中,柏然宛若想通了什么似的,拎着手里那个保温桶,离开了这片不属于他的生活区。
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楼,柏然先是强颜欢笑地和几个自己专业的同学打了招呼,然后低了一路的头。
所以他在寝室门口,差点撞进了一个穿黑色长款风衣的人怀里。
一股熟悉的松木香钻进鼻腔,柏然抬起头,表情十分震惊。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见到夏深,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抬头看了一眼寝室号,是自己的寝室没错,那夏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有这么吓人?”
“......没有。”柏然弱弱回应了一声,今天温存的话就像是把他掏了个底儿朝天似的,在想明白所有事情之前,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夏深。
“那你怎么见我跟见鬼似的。”
见鬼是肯定不可能的,夏深今天穿得非常好看,柏然觉得他甚至可以和班里那些女孩子常在朋友圈发的明星偶像相比。
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柏然第一次觉得,见夏深还不如见鬼呢。
“你病好了吗?”下意识地关心后,柏然打起精神问他,“怎么来我宿舍门口了?”
“表格盖完章,给你送来。周末就不麻烦你部长跑腿了。”夏深也觉得柏然今天特别反常,但他没准备过问,而是把视线移到了柏然手里那个看上去沉甸甸的保温桶上,随口问道,“给你送的饭?”
柏然愣了一下,随后顺着夏深的目光往自己手上看。心情一下子更不美丽了,但他还是实话实说,没有撒谎,:“不是,是刚煮的苹果梨子水。”
夏深没动静,像是还在等着柏然接下来的话。但谁知道柏然好像压根没准备继续说话,夏深这样话少的人也难得有些被噎住:“给室友带的?”
“啊?”柏然眼神比刚才亮了些,夏深这一句话给他找了个十分合步子的台阶,他磕磕绊绊地回应着,“啊......对,给我室友的。我每天医院学校跑来跑去的,正好让他预防一下流感。”
夏深眯了眯眼睛,打量了这个小圆桶一眼,淡定地说道:“是吗。不过我记得你有两个室友,两个人分,好像少了点儿。”
柏然没太懂,总觉得夏深是不是病还没好,怎么今天往这一站跟说梦话似的。
随后这个走廊又陷入了一片死寂,柏然不知道要怎么结束今天这段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沟通,让自己回到寝室。最终,这一切被夏深的手机铃声打破。
夏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轻轻地“啧”了一声,一边接电话一边把手上的表格递给柏然。
柏然看着夏深留给自己的背影,隐约能听到他讲话的声音:“好,我知道了,这就回。”
看着窗外的日落勾勒出夏深的背影,柏然觉得周遭的光线越发变得黯淡了。
油然而生的疲惫感让他进了宿舍,关上了门。宿舍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这样也好。
柏然就这样靠着门,一寸一寸地抱着膝盖滑坐在了地上。
这场秋末的雨,好像让他失去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