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极夜》稚芒

28、I.高热烙印

　　吃过饭，柏然便坐上了去家教的公交车。

　　飘落满地的枫叶早已是有些暗淡的棕黄色，被公交车缓慢辗过。

　　他觉得这就好似自己的际遇，在今年这个如此特别的秋末，留下了很多看不太清的、似乎本不该存在的痕迹。

　　今天夏深和他道别时很认真地对他说道：“柏然，无论何时，都不要摒弃掉自己最原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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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就这样潦草地迈入十一月。

　　天气依旧寒冷，北风吹得人脸疼。

　　信工大楼的计算机实验室此时敲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尤望舒班一些参加今年科创大赛的学生正在忙不迭地敲代码。

　　只见几个男生戴着少说也有800度的厚镜片，面目狰狞，一边敲一边挠头。看得尤望舒都忍不住跟着拧起了眉毛，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样颇有些压抑的环境中，只有江念和夏深两个人的状态还能称得上体面。可惜的是，再体面他们也已经熬了两个通宵，将近五十个小时没休息，连江念都罕见地在冬天扎起了丸子头，戴上了她的大框眼镜来遮挡疲惫。

　　尤望舒对自己这两位爱徒甚是满意，因为他们总是能在其他人叫苦不迭的时候继续保持沉默，有条不紊地一步一个脚印往下走。此时他连连徘徊在两个人旁边，时刻观察程序的进度。

　　夏深的程序率先完成，尤老点了点头。对着电脑托了下眼镜，眼里全是赞赏和骄傲，欣慰地笑道：“好小子，一点就透。两个晚上也不算白熬了。”

　　夏深没出声，只是跟着扬起嘴角笑了笑。他浑身酸痛得要命，像是从头到脚都被人打断了一样。此时眉峰微敛，借着桌子的力朝后滑动电竞椅，站起来时竟因为头晕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这一下给尤望舒吓了一跳，下意识扶了他一把，连江念都瞪大眼睛抬头分来了注意力，关心道：“没事吧夏深？”

　　夏深摇摇头，尤望舒大概是第一次见夏深累成这个样子，难得有点儿慌神：“夏深啊，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这脸色，还没我一个老头子好呢。”

　　尤望舒也知道夏深忙得不行，本来一个执行主席就已经够他喝上一壶了，更别提夏深时不时地还要到市学联乃至全国学联定点报道。这些尤老都看在眼里，也是真的心疼自己的亲学生。

　　可是在专业领域上，尤望舒也是绝对不肯错过这样一个天才的。

　　好在这下课题和竞赛眼看着都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尤望舒也替他松了口气：“这下差不多就要收尾了，赶紧回去好好睡觉。最近流感季了，你们这些小年轻别不注意身体，以后老了要吃亏的。”

　　“知道了，老师您也注意身体。”夏深捎带手拿起外套，朝着尤老和江念点了点头，“那我先回了，老师。”

　　夏深被满屋子羡慕的眼神目送着离开。刚走到信工大楼一楼就被冷风激得面不改色地闭上了眼。他觉得自己双眼滚烫，走路都发飘。

　　不知道北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的。

　　夏深在原地停留了没有几秒钟，就掀起大门帘走了出去，上了自己停在楼下不远的车。只不过他没开车回宿舍，而是把车停在了校医院楼下。

　　进了医院，夏深默默地挂号、缴费，到注射区挂上了点滴。他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戴着口罩，被呼出的热气包围着，久违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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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傍晚，柏然在医院陪妈妈吃完了饭，点开手机才看到自己有一份学生会的个人奖励申请表已经超过最晚提交期限了。

　　不过柏然也不慌，慢条斯理地给部长发消息问了一下。很遗憾部长已经全部交上去了，只能自己再单独跑一趟交给主席了。

　　柏然莫名其妙有种心脏落地的感觉。

　　宋婉华看着儿子沉浸在手机里很久，柔声说：“小然，有急事就回学校。我这边挺好的，不用一直挂念着。”

　　柏然恍惚地回神，应道：“没，妈，不是急事。就是有个表格忘记交上去了，我等会儿回去交上就好了。”

　　边说着，柏然手下就给夏深发了个消息，问他现在在不在学校。

　　柏然已经有几天没联系夏深了，他也知道夏深最近很忙，忙到例行会议和大型校级活动的启动大会都没来参加。

　　柏然的边界感太过于明晰，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莫名地冒头成为他的麻烦。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一直在压抑着些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柏然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这种让人摸不清来由的感觉很难受，时时刻刻都在牵绊着他。

　　直到今天刷朋友圈时偶然看到学生会里和夏深同班的学长发动态宣布课题顺利“解放”，顺便附上了一张当初开题时整个实验室同学的合影，夏深站在尤望舒左侧，脸上挂着极淡的笑。

　　柏然才想着，夏深是不是也该结束这魔鬼般的连轴转生活了。

　　但他亮着手机，上下滑动了十分钟朋友圈，也没等到夏深回他微信。

　　夏深大部分时间消息都是秒回。因为需要一直开着手机才能不错过随时随地有可能发下来的工作，柏然有时候都替他累。

　　明明已经到了别人望尘莫及的高度，又何苦让自己忙成这个样子。

　　二十分钟过去，夏深还是没有回微信。柏然看了眼表，已经快要晚上七点钟了。柏然索性拿起书包，和妈妈道别之后就离开了病房。

　　以往他都是赶公交回学校，但今天他站在医院大门口，鬼使神差地打了辆车。

　　难道是因为天气太冷了？柏然也不知道怎么说服自己。哪怕清楚快马加鞭地回到学校也是无济于事，夏深没回信息，自己怎么可能找得到他呢。

　　柏然坐在车上，捧着手机，脸上泛着淡淡地焦虑。网约车抵达二校门的时候，他的手机锁屏界面才终于弹了两条微信出来。

　　万幸，不是新闻或者小程序广告。

　　【Sunn】：在
　　【Sunn】：什么事？

　　柏然下了车没再走，站在门口回消息。

　　【Bo】：奖励登记表我忘记提交时间了，部长说让我单独给主席送一趟。

　　他又低头斟酌了一下，补上了一句话。

　　【Bo】：我没有其他三个主席的微信.....可不可以交给你？不会麻烦你跑出来的，我可以送到你寝室楼下。

　　夏深这次可以称得上是秒回了。

　　【Sunn】：不用，你往回走
　　【Sunn】：我现在来找你

　　柏然也马上就懂了夏深的意思，夏深现在应该没有在寝室。于是柏然扫了辆共享单车，朝着自己寝室的方向驶去。

　　两个轮的终究还是比不过四个轮的。柏然心道，他在宿舍不远处停下车时，夏深已经靠在车边等自己了。

　　晚秋的夜色来的比从前更早些。

　　路灯仅能勾勒出夏深站在光下的轮廓。这次好像跟之前不一样，柏然单是看背影，都觉得夏深周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疲惫。

　　他一边掏出书包里的表格一边走近，还没到夏深身旁，就嗅到了一股消毒水混着酒精的味道。柏然抬起头，夏深脸上正戴着一个口罩。

　　夏深看他来了，转过身面对他，道：“东西给我吧。”

　　在他比平日里要沙哑一些的声音中，柏然懵懂地将表格双手递给他。在夏深接过东西的一瞬间，柏然终于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夏深手背上明晃晃的输液贴，这一秒钟好似烙印一般烙在了柏然心上。再结合他现在这种绝对称不上好的状态，柏然不由得皱起了眉：“你生病了吗？”

　　“嗯，发烧。”夏深淡淡地接过表格，仿佛生病的人不是自己，“别害怕，检查过了，不是流感。怕带上别人的病毒传染你。”

　　其实柏然很想先和他解释一下自己没有害怕被他传染的意思。只是注意力又很快被夏深的前半句话分走了。

　　不是流感，那就是累的。柏然忽然很佩服夏深这种无论什么时候都淡淡的样子。

　　不过想来也是，大家早就不再是小时候生了病吵着吃糖的孩子了。更何况自己这种从来没吃过糖的，还有夏深这种似乎根本就不需要糖的。

　　夏深本来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少爷。平日里就习惯一个人解决所有的事情，所以现在哪怕生着病也一样。

　　“我没有这个意思的，不怕你传染。”柏然面露担忧地问道，“可是你都这样了，烧都没退，还要回去工作吗？”

　　柏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事后诸葛亮，话说出口了才觉得自己多嘴。他就是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坠着点儿什么，也不理解自己到底在不放心什么。

　　口罩遮住了夏深的下半张脸，此时他有些零碎的刘海散落在眉眼间，有些模糊不清。柏然看不透他眼底的情绪，只是微乎其微地觉得夏深好像倏地松了口气，回答道：“不工作了，回去吃药，睡觉。”

　　“可以吗？柏然。”

　　柏然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肩上的书包带。

　　“......可以。”柏然笨拙地想要给他留个结尾，却败露地片甲不留，“那你早点休息，我...我先走了。”

　　柏然就这样，他像是一只被追捕的仓鼠，仓皇地朝着自己的寝室楼逃去。

　　夏深站在原地，手上的那张纸被捻了太久，抬起手指的地方还残存着他高热的余温。

　　目光又散落至远方。

　　远方的天空早已是一片看不清的黑，今晚约莫有些雾气和潮湿的味道。但这种气息不同于夏季雨前泥土淡淡的芳香，滋润着每一个有些厌倦酷暑的人。而是宣告着新一轮寒流的来临。

　　北京明天又要下雨了。

　　这个秋天也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