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I.深秋冷季 ...
-
柏然飘忽的目光落至不远处护士站上方的电子时钟上，不知不觉间，他们聊了很久，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可是夏深，我只是觉得，责任和能力固然重要，但这不该是束缚住你的枷锁。”柏然说，“哪怕拥有这些，你也只是你。”
这是非常巧到好处的安慰了。
听着柏然一本正经地说出一肚子真心话，夏深总是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给自己松了松绑。
只是柏然忽然觉得有些困了。最近忙着给学生补习，再加上医院学校两点一线，整日早出晚归的，自然休息不好。
但柏然实在是舍不得分走一点注意力，夏深和他说的一字一句，他都想认真听完。
柏然知道夏深最近也很累，没比自己好多少。想起他刚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咳嗽，再细看夏深的面庞，其实看上去脸色也不算太好。
“困不困？”夏深眼看着柏然强撑着眼皮，淡淡地笑了笑不愿再为难他，“三点了，进去睡吧。”
柏然对今晚的事情感到不舍又留恋，哪怕他和夏深仅仅只是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说了会儿话而已。
柏然站起身，隔着玻璃看了看宋婉华。监测仪一切正常，宋婉华睡得很安稳。他转过头小声询问夏深：“你要回去了吗？可是这个时间，已经闭寝了吧。”
夏深刚说过不想回家，柏然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嗯。”似是心有灵犀，夏深回答了他内心的疑惑，“我直接回办公楼了，市学联下个月的大型展示项目还有一些事情没安排好。”
原来是要回去加班。
柏然想了想，还是问他：“很急吗？”
夏深轻挑了下眉，极其短暂地思考过后给出回应：“没有，工作余量不多了。deadline之前可以做完。”
柏然觉得，此刻自己的心里，像是有一只频频煽动着翅膀的蝴蝶。这让他又在突如其来的某一刻有了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勇气。
“我们可以一起坐在这里休息一下吗？”好像是觉得有些冒昧，柏然十分不熟练地又加了一句，“感觉你最近很累。”
夏深忽然也有些发愣。
他最近确实很累，学生会的事情加上课程实验的事情，近三天的睡眠时间甚至不足八小时。但夏深不是一个习惯外露疲惫的人。
只是这段时间以来，事情变多，情绪也比往常要多。一件一件又全都被夏深自己咬碎咽了回去，久了就容易反扑。这两天他从头到脚没有几个地方不疼，几乎已经接近身体负荷的极限了。
于是夏深点点头，右手拍了两下柏然的座位，示意他坐回来。
得到了同意，柏然略带轻松地坐回到夏深的身边。
于是他们相顾无言地，各自靠着墙壁闭上了双眼。
但夏深根本睡不着。
他好像是熬过了劲儿似的，明明已经累到反应能力还不足从前的一半，但闭上了眼就是毫无睡意。一件又一件事情争先恐后地往脑袋里涌。
良久，夏深的右肩被沉甸甸地撞了一下，他忽然睁开了双眼。
-
柏然越发迷离地回忆着昨晚的一切。
“柏然？”赵权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柏然？想什么呢？”
柏然猛地一下回过神，立刻从那些让他浮想联翩的事情中抽离出来。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下课了。但大家还坐在位置上都没有动。
“下课了吗？”柏然问，“接下来还有课吗？”
赵权看他这样子十分无奈，估计是柏然最近累傻了：“没有课了，班长说留一下，指导咱们选辅修兴趣课呢。”
柏然点点头，他压根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最近忙的有时候一整天都想不起来看几次手机。
这些辅修的兴趣课什么都有，而且是全学院所有的学生一起抢，柏然心不在焉地锁了两下就锁上了一门游泳课，沉默地关掉了电脑。
他这门课选的十分随意，根本没像其他学生一样疯了一样要去锁定自己心仪的新鲜课程。
“我选好了，就先回去了。”柏然跟赵权打了声招呼，抱着电脑起身离开。
柏然看了眼时间，现在马上就要上午十一点钟。他今天下午两点钟要去学生家里上两堂课，如果现在过去医院的话，可能凳子还没捂热就又要匆忙地离开。
柏然给管床的护士发微信询问了一下情况，得知宋婉华状态良好，他这才给母亲发微信说，自己今天会晚一点儿过去。
非常尴尬的一个时间。柏然决定先去趟食堂，吃顿饭，顺便再备一下下午的课程。
十月末，天气好像不规则的抛物线。四散满地的深棕色枫叶描摹着独属于这个季节末的悲壮。
本以为前些日子已经足够寒冷，今天早上从医院出来被风一吹，瞬间又冷了好几个度。
真的快要到冬天了。
T大的食堂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柏然随意选了一座离自己位置近的，准备将就吃一口。果不其然，又是一座自己没来过的。
学校太大也很苦恼，柏然时常会想，他不会在这里上完四年学还没打卡完所有食堂吧。
这座食堂的装潢是十分陌生的，但风格和其他的大同小异，暖色调的灯光洒下来，忽然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冷了。柏然背着书包到一家面馆窗口点了单，准备找位置坐下。
位置还没找到，倒是一眼就扫到的一个熟悉的“过客”。
柏然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夏深能这样有缘分。放眼整个T大，大大小小足足有二十多个食堂，他居然能和夏深在没有任何约定的情况下在同一座的同一层偶遇。
他有吃饭吗？今早回去之后有补觉吗？
一往这上面想，柏然就又想给自己挖个地洞钻进去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好像都和他的专业对口。只是他现在在二楼，可能会把食堂挖穿。
昨晚主动要求夏深留下陪自己，虽然柏然没明着说，但夏深不可能看不穿自己这种有些低级的伎俩。结果就是，夏深睡没睡着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早上是在夏深肩膀上醒来的。
柏然恨不得把脸捂上，这实在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现在转身离开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他是真的要有话说不出来了。
在柏然抬起头的一瞬间，目光交汇。夏深宛如成功地捕捉到了即将逃离的小鹿一般，面无表情地停顿了没有两秒，就朝着自己走过来了。
夏深应该是回去换了身衣服，此时穿得像个黑衣人。上面是黑色的连帽冲锋衣，拉链拉到了领口；下面是纯黑色的阔腿工装裤。
即便如此，他比常人更白皙的肤色和更加精致的五官还是将他衬托的干净又帅气。哪怕早上六点钟才离开医院，现在好像显得比昨晚还精神一些，根本看不出来他有没有休息过。
柏然心道，如果夏深走到自己眼前，那他就先道歉。
比夏深来的更快的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蓝莓果香。
其实柏然一直没觉得这个味道难闻，因为真的很甜，也真的很不像烟味。跟夏深这个人整体形成了一种反差。
他知道夏深这是又抽烟了，但夏深好像从来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吸过烟。这让柏然一时间又乱了套，不知道开口该先说什么。
“下课了？”夏深站定后，伸手勾了一下柏然肩上的书包带让他回神，说，“呆什么。”
“嗯，下课了。”柏然垂眸，有些不好意思看他，踌躇道，“对不起。”
夏深有点云里雾里，淡淡地问道：“这次又是为什么。”
柏然小声地说：“昨晚......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困了就睡，有什么不对？”
“明明是我叫你留下来陪我的......”柏然越说声音越小，不知是不是因为食堂的暖色调灯光，衬得他脸颊居然有点不明显的红晕，“结果害的你也没休息好。我觉得自己......”
觉得自己太没有边界感了。
“这样吗。”夏深看他低垂着头，觉得有点好笑，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无奈。
“昨晚不是我自愿留下的吗，柏然。”夏深反问他。
柏然显然是没太明白，终于愿意抬起头注视夏深。
夏深目光终于成功地落进了柏然深棕色的眼眸中，他这才自问自答道：“我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会做。和你一起留在那里，对我来说就是休息。”
这其实已经是很明白的答案，柏然还是有些不愿意相信。
或者说，他是不敢相信。
“柏然，不要总是觉得自己会打扰我或亏欠我。”夏深说，“我是独立的个体，你也是。所以，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休息。人有时候需要陪伴，有时也想要陪伴别人，这些都是一个道理。不存在有哪一方需要常怀歉意，那样的话，就不公平了。”
柏然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夏深说，说这些他从未听过的道理。
没有人教过柏然这些，他只知道人情都是欠出来的。小到一瓶水、一顿饭，大到借车、借钱、借时间。这些物质利益本身一定要有借有还，除此之外的那些也都是人情，也都是需要还的。
见柏然还在发呆，但似乎没有刚才那样迷离了，夏深主动问道：“吃饭了么。”
柏然随即也跳脱了出来，将心底的这些疑惑也好道理也罢全都藏了回去。回应道：“还没，刚买完，你呢？”
“没吃，找地方坐。”夏深说完就转身走向远处的不知道哪个窗口了。
刚好撞见苏驰洗完手甩着水珠从远处走来，他一边甩一边抱怨道：“靠，食堂怎么也不给点热水？这大冷天的，把我手都洗僵了。”
苏驰看着夏深，等待着回应。谁知道夏深不光没搭理他，还目不斜视地与苏驰擦肩而过转向了另一个小炒窗口，他心里缓缓地弹出了一个问号。
“喂，不是刚吃完吗，你又买饭做什么。”苏驰跟上来问，不屑道，“你室友现在都使唤上你给他们买饭了？”
“没吃饱，加餐。”夏深言简意赅。
苏驰惊得说不出话，他活了二十年也没见过一个在饮食和健身上比夏深还自律的人。此刻他是真怕自己的好兄弟是不是最近过得太压抑，导致现在抽了什么风。
他看着夏深在自己惊愕的目光中端着一盘寡淡的西兰花加一小拳粗粮饭离开，顺着夏深的背影看过去，苏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
柏然穿着一身奶白色的外套，坐在座位上嗦着面。看上去十分乖巧。
直至夏深在柏然的对面落座，苏驰才收起了自己夸大的五官，摇了摇头，被气笑了，小声骂道：“好你个夏深......我说呢...”
“你就等着栽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I.深秋冷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