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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I.遗失肆意 ...

  •   夏深有时候也会荒谬地觉得,如果不需要考虑这么多外界因素,他和柏然其实也是有点像的。

      只不过关于他们的经历,这种相似度大概只有千万分之一。

      如今柏家和柏越的事情,柏然也只是在话到嘴边不得不呼之欲出的时候才会潦草地和他提起。

      这种感觉像是在一潭深不见底的浊泉里,偶尔居然也会翻出几条小鱼。窒息中带着让人有些难以捉摸的生命力。

      而这次眼看着柏然再次有些欲言又止,夏深回忆起上次送柏然回家之后发生的种种,短暂思虑后还是开口:“上次回家,你爸爸和你说了些什么吗。”

      似乎是全然没想到夏深会直接问他,柏然有点讶异。

      在他的眼里,像夏深这样的人,在学校日理万机,回到家中或许又需要为了达到父母的期望做出很多斗争。毕竟现在夏深所拥有的一切,夏秋眠似乎还并不满意。

      所以夏深真的会愿意过问自己家的这些糟心事吗?

      柏然马上又觉得这样想是杞人忧天。

      所有人眼里烂泥扶不上墙的柏越,只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他能说什么,无非就是发疯而已。”

      后面的话,柏然还是有些难以启齿,他实在是不愿意回忆那晚的场景。宋婉华还躺在病床上承受着煎熬的化疗,而那个所谓的“家”中,连她的衣物都早已被一把剪刀绞成碎片了。

      这样的事情放在曾经那个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圈子里拿出来谈论,实在是太不体面了。柏然不希望这样,但他这段时间确实太慌张、太匆忙。有时心口涌上来或喜或悲的情绪,没等到他切实感受,就早已被冲到脸前的事情压抑得消失不见。

      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很想告诉夏深。

      他相信夏深不是会拿别人的苦难当作乐子的人,柏然也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是夏深,他要怎么去处理这些事情。

      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过可靠,以至于太想让人去依赖了。

      可是这样,归根结底,自己还是毫无长进,依旧是一个无比脆弱的人。

      “柏然。”

      柏然在无意之中已经发愣了太久,夏深不得不将他召回。

      也许是不愿意承认,也许是不知道怎么说。柏然还是没有做好开口的准备,或者是说,他没有朝着夏深诉说这些事情的勇气。

      “想说的话就说出来。”夏深说,“如果你愿意相信我的话。”

      后半句话出口,柏然觉得,夏深根本没有给他留出往回退的路。

      他怎么可能不愿意相信。

      “那天晚上,他剪烂了很多衣服,几乎砸烂了家里所有的易碎品。”柏然不再注视着夏深,而是侧回了身子,垂眸小声道,“不过这些都是我意料之内的事情。”

      夏深的目光在某一个瞬间变得不再像原本一样柔和。

      因为柏然现在将这些事情诉说地是那么平静。

      柏然忽然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些话。

      夏深明明已经很累了,自己明明也已经与一个拖油瓶的角色极度相似,那现在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朝着他传播负能量。

      不过他更害怕夏深觉得他是在卖惨。

      柏然不想要夏深可怜他。

      “那就不要回家住了,也不要去见他。”夏深没有过多地安慰他,而是言简意赅地给出主意,“你现在已经有能力自己赚钱了,想要的东西你自己都可以给自己。所以,也没理由再被谁束缚着了。”

      夏深这番话跟柏然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柏然原本以为,夏深会像其他人那样,劝自己能忍则忍,毕竟柏越是个疯子;劝自己拼搏进取,早日摆脱原生家庭,脱离苦海。

      因为就连林于北和温存,有时候都是这么劝自己的。

      柏然再次抬头望着他,眼神里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柏然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其实现在已经差不多是这样了。”

      上了大学之后,柏然本就不怎么回家了。他乐得学校生活,繁忙的背后是平淡的底色。他也确实可以自己赚到很多钱了。只是这些似乎还不够用,他还欠夏深太多了。

      反观自己,柏然好像也没有很多想要的东西。

      当下,柏然只想要妈妈平安痊愈。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奢望,但柏然忽然想多说一些:“我知道妈妈很爱我。她都是为了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就好了。”

      医院走廊的光线就像被调亮了些似的,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柏然这句话让夏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好像也曾有过那么几个瞬间是这样的想法,夏深心道。

      “夏深,你知道我爷爷吗?”

      夏深很快又被柏然带回思绪。

      柏然的爷爷柏友仁,放在在十多年前也是个让他耳熟能详的名字。

      那时候的柏家还不像现在这样落魄,甚至地位比谢家还高点。坐拥各省市几乎算不清的土地资源,总资产上千亿,柏友仁算得上是北京数一数二的资本家。

      “知道。”夏深说,“你爷爷是一位很优秀的商人。”

      柏然觉得这话应该算不上是夸奖,是全然的事实。也符合柏家如今的遭遇。柏友仁叱咤商界几十余年,虽然资产丰厚,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否则也不至于柏越一上位,整个家族就轻而易举地被谢家摧毁了。

      “其实我都已经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柏然垂眸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平静地说道,“但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值,觉得很可惜。可是我又没有资格替我爷爷后悔有我爸这样一个儿子。”

      “但我是真的宁愿我家曾经不是什么豪门。如果我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就好了。”

      “我们没得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柏然觉得,夏深说这句话的时候,竟带着一种在他身上十分罕见的、同病相怜的无措。

      “林于北从前跟我说,生在这样的环境中,就是需要摒弃自己最原本的模样。”柏然忽然抬起头平时着前方,嘴角挂上了一点笑容。不是愉快,像是自嘲,“所以我就会想,难道现在,看似好像失去了一切的我,就是最原本的我了吗?”

      夏深没接话,但他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是。

      在一片静默中,柏然摇摇头道:“不说我了,这些也都不是什么好的故事。”

      “那聊聊我。”夏深轻声问道,“想听吗?”

      柏然很诧异。夏深和自己当然不一样,他没有过像这样跌宕起伏的成长经历。虽然夏秋眠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但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柏然发亮的眸中带着一种无比纯净的诚恳,他说:“想听。”

      夏深微微扬了扬嘴角,也不卖关子,讲道:“我记得我跟你提过,我有个哥哥。”

      柏然知道这件事,而且夏深似乎不止有一个哥哥。好像还有一个,不清楚是夏家的什么亲戚,不姓夏,也没见过。夏深口中提到的这个,大概就是柏然曾经在晚宴上见过的那个,也就是夏秋眠的哥哥夏秋承的儿子。

      隐约记得夏深的堂哥没比夏深大两岁。他们两个人小的时候眉眼间就十分相似。这无疑是一种血缘关系的证明。

      “我记得的。”柏然回忆,“你那时候说你哥哥也很优秀,不学习也能考第一。”

      夏深莞尔,点了点头:“是,他是别人口中的天才。可是我的这个天才哥哥去年刚刚背刺我,跑到美国玩儿消失去了。”

      其实夏深现在说的这些事情他都听过,但大多是听林于北说的。柏然也很聪明,一下就能明白夏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像夏家这样庞大的家族体系,关于下一代的所有事务,在夏深的哥哥“逃之夭夭”后,也就自然而然全都压力到了夏深的身上。

      “那他应该也有自己的苦衷吧。”这是实话,柏然清楚夏深和他哥哥关系应该很好,不禁感慨,“可能他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经过今晚的“畅谈会”,柏然更觉得这应该是富家子弟的惯性思维。而且据说夏深的哥哥是去美国学医了。能选择这样一个任务重且周期性长的专业,可见他哥哥应该十年之内都没想过回来。

      “是吗?但其实他的日子过得比我普通多了。”夏深自嘲道,“或许不应该叫普通,而是自由。”

      自由?

      没等柏然疑问,夏深继续讲道:“我的大伯和伯母就不会像我爸要求我一样去严格要求他。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学什么学什么。”

      所以,在这样难能可贵的家庭中,被自由放养了将近二十年的夏连枝起初对于家族名望和继承一类的事情并不排斥。因此他才告诉夏深,等将来真的到了该谈这些时候,一切事情都会和夏深一起商量,一起解决。

      “那他为什么要毁约?”柏然有些天真地问道。

      被柏然的用词逗到,谈论到这些让人难免困扰的话题,夏深甚至觉得心情好像没有那么糟糕。

      “我一开始也认为他是在毁约。”夏深说,“但其实,他是在自救。”

      柏然不明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美国去做这种强度大到堪比慢性自杀的工作,怎么还能说是在自救呢。

      他并没有把这些问出口,而是静静地听着夏深说:“现在我家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小辈。所以,我不得不逼着自己拥有能力进行选择和取舍,再把这些所谓的责任放到肩上。”

      柏然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

      在学校里,夏深虽然才上大二,就已经是校学生会的执行主席了。顾名思义,关乎于工作的一切抉择到了紧要关头,他都要顶着所有压力做出决策。

      但学生会和家族相比,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柏然一直都觉得,只要待在夏深身边就十分安心。或许是因为在学校里找不到路的时候他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身旁;或许是因为发烧快要昏倒的时候又一不小心撞进了他的怀里被揽住;又或许是被人用枪口对着的时候,夏深再一次从容不迫地站到了自己的眼前。

      可是所有人好像都忘了。

      夏深再沉稳、可靠,也才刚刚过完属于他的二十岁生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I.遗失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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