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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I.羽翼未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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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然这顿饭吃得心神不宁。
今天辩论赛快要开始的时候,他是着急忙慌从医院里赶过来的。因为在上午第二堂课时,柏然接到了一个北京本地的陌生号码,号码里是一位中年女人的声音。
中年女人问他是不是宋婉华女士的儿子,如果是的话,他的母亲晕倒了,正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
这是柏然活了十八年以来第一次翘课,他举着电话跑出了教室,就再也没进来过。
吃完饭之后,学生会的人一路回到了T大。而柏然完全没心思注意这些。现在的他哪怕心不在焉,也可以找到正确的回宿舍的路。
到了宿舍楼下,柏然才稍稍回过神。回头一看,大部队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解散了,他的身后现在只有夏深一个人。
无比尴尬的气氛。夏深正站在身后用不太自然的表情看着他,目光里略带些担忧。
“心里有事情?”
柏然看着夏深,就这么呆滞地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天气太冷,冻得有点迷糊了。”
一个完全不会撒谎的人,夏深想。
柏然认为自己和夏深并没有熟到和林于北他们一样的那种程度。所以哪怕面临着巨大的问题,柏然宁可去求助林于北,也不大想对夏深和盘托出。
至于夏深今晚为什么会选择跟在自己的身后,柏然也清楚得很,只是因为顺路。
柏然好像天生就不拥有哪怕一点儿自我攻略的能力。就像他永远不会否认夏深的好,但他也不会自信地把自己的位置抬高。
家里那些聚起来能占领一个会议室的亲戚都已经袖手旁观了十多年。一个非亲非故的、只认识了两个月的朋友,自然也只需要有朋友该有的距离,这就够了。
可是妈妈的病,到底该怎么办呢。
柏然重重地呼了口气,生硬地扯了下嘴角,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较为轻松:“放心吧夏主席,我会对我自己的工作负责的,一定不耽误。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夏深什么都没说,目送着柏然进了宿舍楼。
那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脆弱到要是再来一阵北风,就要被吹倒了。
柏然进了宿舍楼后,并没有直接回寝室。而是躲到了安全通道里,给宋婉华拨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小然,怎么了?”
“今天您不该直接出院。”柏然说。
宋婉华的检查结果出来时,只是说肝上长了肿瘤。至于是良性还是恶性,还需要等待病理分析。柏然劝她留下来住院,等待结果出来之后,无论是好是坏,都能及时得到治疗。
但宋婉华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并且一定要求回家等待。
宋婉华会这样讲,柏然也并非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刚吃饭的时候,前脚刚挂掉林于北的电话,之后就接到了医生的电话。
医生说结果并不好,建议马上入院。
“小然,我没办法住院。”宋婉华叹气,温和安慰着柏然,“你也明白为什么,要是你爸爸发现我不在家,或者说发现我生病了,就肯定......”
“您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怕他?”柏然对宋婉华说话时很少会带着这种语气。从小到大,他未曾拥有过父亲的呵护,所以对温柔的母亲一向是言听计从,十分恭敬。
可今天他看到宋婉华的病情并不理想时却还要害怕柏越的这种态度,柏然忽然就很想不通。
他们母子俩畏惧了这个人小半辈子,如今关乎到自己的生命安全,却还要因为畏惧而退缩。
宋婉华陷入了沉默,柏然忍不住继续开口道:“因为他,您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放弃吗?”
良久的沉默后,柏然没有等来宋婉华的回答。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电话被宋婉华主动挂断掉。
寂静的安全通道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柏然靠在墙边,看着断掉的通讯界面,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收场。
随后,手上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林于北打来的。
“柏然,宋阿姨的病理结果怎么样?”林于北问道。
柏然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措,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但似乎自己的肩膀,还完全不够扛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柏然跟林于北实话实说:“医生说情况不好,但她不肯住院。因为一住院就会被我爸发现,发现之后,他就又要发疯了。”
其实这些根本不用柏然说,林于北也早就知道柏越的性子。一个所有人眼里的精神病,能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不住院不行,可如果强制住院的话,你爸肯定会发现吧。”林于北问。
柏越不一定能找到宋婉华在哪个医院,但柏越一定能找到柏然。父子这层关系还摆在明面上,柏然根本无处可躲。
“于北,我不想等了。”柏然深呼吸道,“他要来找我,那就让他来找。我可以对付他,我不能看着我妈没命。”
林于北挂断电话,更是发愁。原本以为能帮上柏然解决一些问题,但发现自己现在是真的羽翼未丰。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都一样的手足无措。
当晚,柏然近乎是彻夜未眠。
就像是生活发给了他一套带有答案的考题,但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根本连笔都拿不起来。
转天是周六,柏然带着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跟着学生会的部长去做义工。好不容易忙完一天下午回了学校,又被部长打发着去找主席报销车费。
这样也好,柏然想。过去一趟,起码能向夏深证明自己状态不错,并且没有耽误工作。
柏然照往常一样在敲门之前先扒头看了看,发现夏深正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敲电脑——那个女生看着很眼熟,大概是不久之前打过照面,柏然也没心思去想。
敲门并得到允许后,柏然来到了两个人的工位之前。礼貌地向两个人问好:“学姐好。主席,部长叫我来报销社区义工的往返路费。”
“嗯。”夏深手头上很忙,赶着写完一串代码才抬起头看了柏然一眼。
就这一眼,夏深都不由得微蹙起了眉。因为柏然的脸色像是三天没吃没喝也没睡那么难看。
“学弟,你没休息好啊?”江念看他这样都忍不住关心道,“累成这样了还要出去做义工,你们主席就这么压榨你。”
柏然强打着精神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早就定下来的事情,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掉链子就被搞砸。”
夏深没有多问他别的,反倒是沉默了几秒。随后抬眼问道:“你打的车?”
“是的。”
夏深伸出手:“手机给我。”
柏然将打车软件点开,听话地递上了自己的手机。
夏深看手机的时候,江念还在和柏然聊天。聊着聊着柏然也就慢慢地想起了眼前的这个温柔学姐是谁。不知不觉,他们聊了好多句,夏深才将手机还给柏然。
下一秒就收到了夏主席的转账,一分不差。柏然淡笑着对江念告别:“江学姐,我就先走了,下次见。”
江念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又带上了她那甜美的笑容:“下次见。”
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关上,但两个人谁也没着急接着敲代码。江念一只手托着下巴,斜眼看了看夏深,不知道他又对着手机在捣鼓什么。
“没想到啊,夏大主席居然还会跟小学弟介绍我。”江念调侃他。
夏深略扬起嘴角,言简意赅道:“你优秀。”
“小学弟很有责任心。”江念感慨道,“现在像他这种完全不利己主义的人,还真的越来越少了。你觉得呢?”
闻言,夏深的目光终于从手机屏幕中抽离出来,空洞地望向眼前。
“有时候主意也挺大的。”
江念笑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再次响起在耳畔处。良久后,她才若有所思地感叹道:“夏深,有时候我觉得,你跟你哥真的有点像。”
夏深手上的动作因她这句话而暂停。两个人像是跑起了写代码的接力赛,直至一整套代码在江念手中十分漂亮又利落地收尾,夏深才靠在椅背上回应道:“是吗。你跟你哥除了长相,其余的地方倒是一点也不像。”
夏深能明显察觉出江念也愣了一瞬,但这种状态并没持续多久,江念合上电脑起身抱在怀里对他说:“不跟你聊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咯。”
夏深点了点头,也同样目送着她离开。此时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夏深迅速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去查一个人。昨天在京大国际附属医院内科就诊过的病人,女性,名字叫宋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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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柏然第五次和宋婉华强调自己已经安排好一切事情之后,宋婉华才有些无奈地住进了医院。
“放心吧,妈。”柏然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因长时间输液而变得冰冷的手,“您安心住院,积极治疗,他不会找过来的。”
柏然说得信誓旦旦,但只有他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也没多少底。想来这里是医院,人多眼杂,自己只能在没课的时候随时过来盯着来保证母亲治疗期间的安全。
只要能保证宋婉华安心地治病,柏然早已不太在意其他的事情。
只是学生会那边就不太好交代了。
宋婉华抚摸着柏然乌黑的发顶,看着从前那个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小孩如今要早早地撑起这个破碎的家庭,她心疼得难以言表。她不想给孩子找麻烦,但只有自己活着,或许才能护得住柏然。
“别耽误你上课,我这边没事的。”宋婉华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小北他们帮了忙?你要记得人家的好。”
柏然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今天上午,林于北还打电话来给柏然道歉。说自己实在也想不到办法能够给宋婉华和柏然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
面对眼前的这些障碍,他们还太过于稚嫩。
柏然当然不会怪他,也不怪任何人。
日子都是自己的,苦难也是自己的。这些生来就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总不能让别人来承担。
但柏然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母亲治疗这件事上是如此的宁静和按部就班。先不说没有任何可疑人员的打扰,除了入院时交过的住院费以外,就连后续的治疗费用都没有人找柏然索要过。
缴费处的人说有人已经缴纳过了,柏然觉得很奇怪,但差不多也想到了是怎么回事。
他这几天每晚都睡在医院走廊的躺椅上,根本没有回学校住。借此机会才终于回了趟学校,晚上临时约了林于北到食堂见面。
“怎么样?”林于北刚下晚课,抱着两本书匆匆赶来,“阿姨在医院住着有没有事?”
“没事。”柏然将面前的一杯热牛奶推给他,“于北,其实你不用替我付那些费用的,也千万不要觉得有负担。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
林于北喝了口热牛奶,觉得舒服多了。这才后知后觉地疑惑道:“什么费用?我没替你付过钱啊。本来我是想着没帮上什么忙,确实想去付医药费,我也只能做这个了。但是我去的时候人家告诉我你已经付过了啊。”
林于北似乎还在懊恼自己去晚了一步,但回过神再看柏然的神情,他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不对劲。
林于北追问道:“不是你交的?那是怎么回事?”
柏然甚至没等到林于北把那杯牛奶喝完,就匆匆打了车来到科室的缴费处:“您好,我是六床宋婉华的家属。请问当时她的医药费用是谁缴纳的?”
“噢,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医生说道,“是柏然交的,说是患者的儿子。”
说完之后,柏然脸上的情绪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医生也感觉到了不对劲,皱着眉头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柏然,疑惑道:“您......也是患者的儿子?”
这件事确实越想越不对劲。医生告诉他,那天来缴费的人不论是从相貌、穿着、还是神情来看,压根不像宋婉华的儿子。
“是个男的,好像穿了一身黑。”医生问,“是你兄弟吗?不过那男的看着少说也有三十多岁了吧,说是患者的儿子,确实有点牵强。”
“噢,对了。”医生激动地拍了下手,“他来过不止一趟了,我光是在内科就已经见过他几次了。对,是这样的,你可以留意一下,看看是不是你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