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I.晚风忽至 ...
-
两个人相顾无言大概十好几分钟。
起初柏然还能借着吃东西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和局促，可是汉堡不大，很快就吃完了。喝了口温热的牛奶顺了顺后，发现夏深依旧坐在对面，一只手握成拳抵着额头，一只手在刷手机。
柏然能看出夏深今晚酒喝得太多，现在这副有点儿萎靡的样子估计是在挨着酒劲儿。可群里迟迟不来回去的消息，他也只能坐在这陪夏深一起等。
“为什么你们都叫苏驰学长苏主任？”
柏然忽然开口，夏深回消息的动作都顿了一下。花了两秒反应这句话才回答道：“他是学生会主管贾老师的秘书，负责所有团学组织任务的汇总。所以都叫他主任。”
得到回应后，柏然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牛奶。他们在这里磨蹭很久了，装着牛奶的纸杯已经见了底。他正愁着怎么找下一个话题，就听见夏深问：“想回去了吗。”
柏然被他洞悉了一半的心事，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们吃好了吗？”
夏深摇摇头，忽然将柏然手里半握着的空纸杯拿掉，换了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牛奶放了进去：“他们闲话很多。顺路回去看他们一眼，然后我们就回学校。”
跟着夏深一路逛回大排档那条街的时候，果不其然。一张桌子上有一半的人都已经烂醉如泥地趴下，还有一半没喝多的在一起聊个没完。
夏深站到已经趴下的苏驰身边，摇了摇他的肩膀，等苏驰抬起头来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回去了，你醒醒酒。”
苏驰满眼朦胧，红着脸颊左右环视了一圈儿，又看了看夏深身后的柏然，明白了夏深的言下之意：“知道了，放心吧你就。”
“对了，你不是开车来的吗？车怎么办？”苏驰问。
夏深冷笑一声：“行，看样子没喝多。”
他没回答苏驰的话，半侧过脸给了柏然一个眼神：“走了。”
忽然掀起一阵风，带来的没有酒气，只有属于当下这个季节的味道。
清风送爽，柏然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每个季节的风都不一样，不论是清晨还是夜晚，都有一种特别的气息。每当置身其中，都能想起过去很多年的同一时段。
每一年也都不一样。就像他从未预料过自己的现在，从没敢设想过自己大学会留在北京，没想过，自己会和夏深走到一起，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并肩漫步。
陷入自己矛盾的思绪中，柏然忽然听见夏深问他：“困吗。”
“不困。”
“那随便走走。”夏深说，“喝得有点多，想醒醒酒。”
柏然不知道夏深说的是真的假的，但他全都按真的理解。从进了T大校门的那一刻，他就跟着夏深。弯弯绕绕的校园，夏深去哪儿，柏然就跟着去哪儿。
走到一半，夏深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并没有向电话另一边的人问好，也没有任何称呼，就只是简洁明了地告诉对方到T大的二校门门口等自己。
不明所以的柏然跟着他逛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又逛回了二校门。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恭敬地走到夏深面前低了低头，低声叫道：“少爷。”
“车在国贸集市路边。”夏深将车钥匙递给他，交代道，“停在老地方，辛苦。”
柏然干愣着看完了全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目前为止，他对夏深的所有了解全都源自于自己儿时的记忆和林于北的提醒。或许在夏深眼里，柏然就是一个完全不了解他身世的普通同学，可能是稍微熟络一些的同学，只有这样，夏深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才不会回避着自己。
不清楚夏深会不会回忆起初遇的那晚，也不清楚他记不记得儿时的见面。但柏然觉得，如果夏深有一天知道了自己是柏越的儿子，那他们之间积累的种种，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虽然说所谓的“种种”，也不过只是几顿饭和这没什么特别的上下级交情。
柏然有时候真的很厌恶自己身上的一切。厌恶自负的父亲，也厌恶只会冷眼旁观的自己。
夏深交代好事情后转过身就看到柏然站在原地，眼神还停留在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目光呆滞，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呆什么，走了。”夏深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发觉柏然已经跟上后才问，“上课一周还适应么。”
“挺适应的。”柏然才从刚才的思绪中飘出来，“学生会是不是也要正式开始工作了，会很忙吗？”
夏深点点头：“下周就会部署你们这届开学宣传片的拍摄，是你们部门的任务。”
两个人走到综合大楼的楼下，借着四周明亮的路灯坐到了长椅上。夏深身上的酒味已经所剩无几，反倒是所谓的蓝莓洗衣液的香味更突兀一些。
“学有余力的话可以多参加活动。”夏深说，“综测分数有什么用，班导应该和你们讲过了。”
“嗯，能拿很多奖学金。”虽然这些对夏深来说只算毛毛雨，但柏然还是想提，“今年你们学院的国家奖学金应该是你了吧？”
夏深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弓着身子低声笑了下：“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奖学金？”
柏然愣了一下，心说当然不。八千块的奖学金，对很多勤工俭学的学生来说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但对夏深来说，可能还不够家里最平常的一顿饭的饭钱。
夏深似乎也没想等柏然回应他什么，自顾自又说道：“的确，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可是还有很多事情是有钱也办不到的，有时候必须多做一些准备，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可能。”
“你呢。柏然，如果是你，你想要什么。”
听得入迷，眼前人身上的光影也越来越厚重。柏然不想欺骗夏深什么：“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想过好日子，想安安稳稳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柏然补充道。
“那我和你一样。”夏深垂眸看地上飘落的一片叶子，良久，他说，“安安稳稳地，走自己选的路。”
听着他这么说，柏然还是没忍住之前藏在心里的疑惑：“你为什么学计算机？”
为什么没有学金融经济类，为什么没有选择家里为他铺好的那条路。
忽然被问到这个被自己回避了很久的问题，夏深莫名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
为什么呢。
一年多以前，夏深正常参加高考，结束后，在夏秋眠的催促下粗略地估了分数。成绩出炉的那天，并不意外，和夏深本人估得大差不差。
夏深好像无比轻松地就拿下了他们那年的北京市状元。
一切都是那么按部就班。大伯和父亲帮着他认真地分析应该选哪一所高校的金融类专业才是最优方案，甚至连他跑到美国玩消失的哥哥在那时候都给他打来了电话，指导他如何填写志愿。
夏深这一辈子该读什么书，该从事什么职业，这一条路到底应该怎么走，都像是已经被写下过标准答案的预言册。没有一个人问过夏深本人的意见。
但夏深也从未流露过任何叛逆，毕竟夏连枝已经去美国学医了，再怎么问，夏秋眠也不会同意放任自己去自由选择。
某种意义上，自己也只能是这方面的牺牲品。
一张志愿表被填的万无一失，第一志愿就是P大经济管理学院的金融学。最顶尖的学校，最顶尖的学院和专业，下面还有十几所别人望尘莫及的高校用来兜底。
夏深的人生在志愿单上被描摹得毫无漏洞，他好像一下就迈到了最顶端，根本没什么可反驳的。
但在志愿提交前五分钟，夏深从容不迫地登上了填报网站，将第一志愿改成了T大计算机系。提交后，他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改掉了账号的密码，退出了网站，并将电脑关机。
夏秋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那天。
想到这，夏深还潦草地勾着嘴角笑了下，就好像在笑话他被气得暴跳如雷的父亲。夏秋眠虽然没有撕掉他的录取通知书，但那一下午，夏秋眠血压飙到一百八，将录取通知书丢远在地上，气都喘不匀地命令道：“转专业......开学你就给我转专业！”
苏南兮一边顺着夏秋眠的胸口，一边给夏深使眼色让他赶快说几句好话，请求夏秋眠原谅他。但夏深只是弯腰将录取通知书捡起来，淡淡地留下三个字：“知道了。”
夏深一个人，带着一纸通知书，离开了图夏。一个暑假都没再回来过一次。
听着夏深说这些，柏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安慰，但好像夏深提起这些时也并没有流露出任何难过之意，于是他问道：“你不喜欢金融吗？”
夏深摇摇头：“算不上不喜欢。”
“只是没自己做过主，所以想试试。”
那是夏深第一次试图逃离家族的掌控，结果显而易见，他屡试不爽。
“后来呢？”柏然问。
“我开学前一天回去收拾行李。我爸很严肃地又跟我提了转专业的事情，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夏深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有些轻松地说道，“后来，开学之后，我参加了尤望舒班的二次选拔考试。”
尤望舒班，T大学子都耳闻过的一个班级。里面全部都是计算机领域最拔尖的人才。
也是这个时候，夏深作为参与二次选拔所有考生中的第一名杀出重围，被尤望舒当作好苗子着重培养。哪怕他自愿提出转专业，尤教授也不会放他走了。
综合楼前方的电子大屏正在播放，刚好停留在一页“学生风采”上——凌准，2018级，尤望舒班。
本是无意间瞥过，柏然眼底还映着巨型荧幕上散发的光，惊讶道：“那个人......”
夏深的目光随着柏然的视线挪到荧幕上，问道：“你认识？”
柏然点点头，回忆起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好像在哪看到过他的履历：“有看过他的表彰。”
T大每年都会对新生们展示往届学生的风采。但奈何在这样一个人才过多的学校里，拿得出手的学生太多，只能着重表彰几个履历尤其出众的。这个叫凌准的学生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尤教授最得意的学生。”夏深说，“今年大三，大二的时候就已经自己创业了，而且做得很不错。”
顿时，柏然只觉得凌准能以这样的方式被全校的新生熟知是有原因的。
“能做成这样，他肯定也很不容易。”柏然自言自语道。
“尤教授班里的学生，几乎都是来自各大高中的竞赛保送生。凌准就是。”夏深淡笑着说，“剩下的，比如我，就是参加二次选拔被捡进去的了。”
夏深谦虚地说自己是被捡进去，但其实柏然很清楚。一个没有参与过集训竞赛却能以如此优异的成绩通过二次选拔的人，必定也是尖子里的尖子。夏深将自己这段经历诉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但至于来的路上走了多久，可能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很优秀。”柏然真诚道，“你也是。我应该向你学习。”
“跟我有什么好学的。”夏深不以为意。
柏然笑了笑，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说：“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I.晚风忽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