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要开荒地！ 枪打出头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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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沈大帆端着碗的手一顿，汤差点洒出来，几滴蚬子汤溅在手背上，他也没顾上擦。
“公社来人开会了。”王秀莲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身子也往沈大帆这边倾了倾，“说是今年冬天要开荒造田。要把咱们后山那片坡地开出来，种粮食。”
沈大帆皱了皱眉头，把碗往膝盖上一搁：“后山？那片坡一大半都是石头，石头比土多，能有多少地方种粮食？”
“所以才说要开荒嘛。”王秀莲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公社说了，石螺岛田地太少，年年靠救济粮过日子不是个办法。今年又遭了台风，收成不好，上头拨下来的救济粮也不够分，一家才分了几斤红薯干，够干什么的？塞牙缝都不够。公社的意思是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把后山开出来，好歹能多种几亩地，哪怕一亩收百十斤，也是粮食啊，总比没有强。”
沈大帆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腥味儿有点重，但他没在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件事他不是第一次听说。上个月大队开会的时候就提过一嘴，说是公社有这个打算，但当时没定下来，说是再研究研究，征求一下群众意见。那时候沈德贵还在会上说，这事牵涉面广，不能草率，得好好商量。现在看来，公社是下了决心了，不研究也不征求意见了，直接就要干。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汤，脑子里盘算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底朝天，也没尝出个滋味来。
“问题不在这儿。”王秀莲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问题在后山上头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沈大帆在想事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转过头来看她。
“祖坟。”王秀莲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后山那片坡地，埋着咱们岛上好多人家祖宗的坟。沈家的、刘家的、赵家的、李家的、何家的……都是多少辈的老坟了，有的坟头都平了，连墓碑都找不着了，连块石头都没有，但底下埋着人啊。公社要开荒，那些坟就得迁。可迁到哪儿去？岛上就这么大点地方，哪儿还有空地？总不能把祖宗的骨头扔到海里去啊。那不成大不孝了？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今天开会的时候，刘全福他们家闹得最凶。”王秀莲接着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往灶房门口看一眼，生怕有人进来，“他爷爷、他太爷爷都埋在后山上，一家子好几代人都搁那儿呢。他说要是公社敢动他家的祖坟，他就跟公社拼命，谁动他跟谁急，拿锄头跟人家干，挖到哪儿干到哪儿。何富花婆婆也闹了，何富花公公的坟也在后山上，她婆婆哭得跟什么似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说谁要是刨她男人的坟，她就死在坟前头，一头撞死在那儿，谁也别想动。还有几家人，都吵起来了，会场乱成一锅粥，拍桌子的拍桌子，骂娘的骂娘，差点打起来，刘三跟他堂哥刘拴跟大队长差点动了手，你推我我推你的，被人拉开了。”
“大队长怎么说？”沈大帆问。
“大队长能怎么说？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王秀莲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都挤出几道褶子来了，“公社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可村里人的意见他也不能不管。他站在台上说了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一会儿讲道理，一会儿说好话，一会儿又拿公社来压人，两头不讨好。最后会也没开完，就散了，大伙儿不欢而散，各回各家，走的时候还在骂。公社来的那个干部脸色铁青，跟锅底似的，拍着桌子说，这件事没得商量，今年冬天必须开工，谁反对就是破坏生产，要扣工分、写检查，严重了还要抓起来批斗。”
沈大帆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碗空了，他还端着，指头都凉了也没放下。
他想起前世逃荒的时候，路上见过多少被刨开的坟茔，白骨散落一地，无人收拾，被野狗叼得到处都是，骷髅头滚在路边，白森森的，眼睛两个黑洞洞，看着瘆人。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活人都顾不过来，谁还顾得上死人？可太平年月不一样，乡下人最看重的就是祖坟。那是根，那是源，那是祖宗安息的地方。动了人家的祖坟，比挖了人家的房基还让人受不了。乡下人讲究入土为安，坟一刨，祖宗不安，子孙心里能好受？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来，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沈大帆缓缓开口，声音低低的：“公社要开荒，是为了多打粮食，这个道理没错。可动了人家的祖坟，村里人不答应，这个道理也没错。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让，迟早要闹大。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闹不好要出大事。”
“那咱们怎么办？”王秀莲问，眼里有些担忧，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头绞着围裙的边，绞得都变形了，“咱们这个沈家在后山上也有祖坟，沈家的老坟都在那儿，太爷爷、太奶奶都埋在那儿呢。这事儿咱们也不能不管，可管又不知道咋管。你说要是真开了荒，那些坟可怎么办？”
“先看着。”沈大帆站起来，把碗里的蚬子汤一口喝了，抹了抹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看看公社到底要怎么做。咱们这家在后山上也有祖坟，这事儿咱们也不能不管，但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枪打出头鸟，谁先闹谁吃亏。先看看风向再说，看看别人家怎么弄。”
他把碗放进灶台，转身回了屋。炕上，沈灵宝睡得正香，小脸在油灯光底下红扑扑的，嘴角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小手攥着被子角，呼吸轻轻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一鼓一鼓的。被子被她蹬开了一个角，露出半截小腿，白嫩嫩的。
沈大帆在炕沿上坐下来，轻轻掀开小孩褂子上的兜子，把珠子拿了出来。
沈大帆手心一颗圆滚滚的珠子静静躺着，通体是浓艳的金黄色，在油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细腻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蜜，又像是把一小块秋天的阳光凝成了固体。珠子圆得周正，大小跟个大拇指甲盖差不多，光溜溜的，在灯下一转，光泽就跟着流转，像是有水光在里头流动，亮得晃眼，把旁边的墙皮都映得黄澄澄的。
王秀莲跟着进了屋，一眼就看见了他手心里的东西，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是……”她的声音一下子压到了最低，低得像是蚊子哼，眼睛死死盯着那颗珠子，大气都不敢喘，手捂着胸口，心跳得像擂鼓似的。
“珍珠。”沈大帆的声音也低得不能再低，几乎是用气声说的，“灵宝在镇上捡的。”
“捡的？！”王秀莲的声调一下子高了起来，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又赶紧捂住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确认草帘子放得好好的，外头没人，才慢慢把手放下来，压低声音，手捂着胸口，心口扑通扑通直跳，“这么大的珍珠，捡的？这……这得值多少钱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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