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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世上有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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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长|枪还插在泥土里,枪身上流转的寒光刺得云霓眼睛发疼。
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却发现少年已经收回视线,站起身,拔起长|枪。
“抱歉。”他说。
这两个字轻得像荻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泛不起几圈。云霓愣愣地看着他转身欲走,脑子里那根弦这才猛地绷紧。
“等、等一下!”
少年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云霓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裙摆上沾的草屑,鬼使神差地追上去两步:“你方才说……见过我?”
风从荻花洲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荻花特有的清苦气息。少年的侧脸在日光下像一尊玉雕,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
“半月前。”他说,“你在这里。”
云霓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那天,他也看见她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叫什么名字?问他住在哪里?问他为什么记得只见过一面的自己?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太唐突了。
少年等了几息,见她没有下文,便提步离开。
这一次云霓没有叫住他。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荻花深处,心里头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小烛要是在这儿,肯定会翻个白眼,嘲笑她又在发呆。
想到小烛,云霓这才惊觉自己出来太久了。
她匆匆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少年那张清冷的脸,一会儿想起他说的那句“应该见过你”,一会儿又想起那杆险些要了她性命的长|枪——枪尖擦过鬓边时带起的风,到现在还凉飕飕地贴在耳后。
等回到往生堂,天色已经擦黑了。
胡桃正蹲在门口逗小烛,见云霓回来,眼睛一亮:“哎呀,大师你可算回来了!钟离先生说小烛今日吃了十七颗绝云椒椒,是不是太多了?”
云霓低头一看,小家伙果然瘫在胡桃脚边,肚子圆滚滚的,四脚朝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吃这么多……”她心疼地把它抱起来,小烛有气无力地哼唧一声,拿尾巴尖扫了扫她的手背。
“没事没事,钟离先生说消消食就好。”胡桃拍拍手站起来,凑近云霓闻了闻,“咦,你身上怎么有股血腥味?”
云霓一愣,这才想起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但衣裳上或许沾了些许。
“不小心咬到舌头了。”她说。
胡桃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哦——咬到舌头啦?那大师的脸怎么还红红的?”
“有、有吗?”云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有些发烫。
胡桃“噗嗤”一声笑出来,也不追问,只揽着她的肩膀往里走:“行了行了,快进去歇着吧。对了,明日飞云商会那边派人来取喜帖的回执,你帮我跑一趟呗?”
云霓点头应下,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胡堂主,你知不知道荻花洲那边……常常有什么人出没?”
“荻花洲?”胡桃眨眨眼,“那地方可偏了,平时没什么人去。怎么,你在那儿遇见什么人了?”
“没、没有。”云霓连忙摇头,“就是随便问问。”
胡桃也不拆穿她,笑眯眯地把她送进屋里,转身走了。
这一夜云霓又失眠了。
小烛蜷在她枕边打着小呼噜,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盯着那片月光,脑海里却全是白日的画面——少年蹲下身与她平视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疑惑,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说应该见过她。
是真的见过,还是随口一说?
如果是真的,那她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失忆这件事,她原本没觉得有多难受。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反正日子照样过。可今日遇见了那个人,她头一回生出一种迫切——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想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过交集。
就这么胡思乱想到后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小烛已经精神抖擞地蹲在窗台上,对着外头晒太阳的鸟雀虎视眈眈。
云霓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枕边多了个东西。
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框是银色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起来照了照,镜面却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哪儿来的?”她自言自语。
小烛回过头,朝她“吱”了一声,又扭回去继续盯鸟。
云霓把镜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东西。难道是往生堂的?可她在堂里住了半个月,从没见过这面镜子。
正纳闷着,外头传来胡桃的喊声:“大师!起床了没?飞云商会的人来了!”
云霓连忙把镜子揣进袖子里,匆匆洗漱出门。
来取回执的是飞云商会的账房先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的,做事却极利落。云霓把胡桃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他,他核对了一遍,点点头:“有劳姑娘了。对了,我家二少爷听说姑娘擅长丹青,托我问一句,可否请姑娘为婚宴画一幅喜幛?润笔费好商量。”
云霓愣了一下:“我行吗?”
“二少爷说,那日往生堂的广告传单他见过,画得很是灵动。”账房先生笑眯眯地说,“姑娘不必自谦。”
云霓想了想,点头应下。
等送走账房先生,她站在往生堂门口,袖子里那面小镜子忽然微微发烫。
她掏出来一看,镜面上的雾气散了些,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是那个少年。
镜面上的人影一闪而过,快得云霓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把镜子凑近些,使劲盯着看,可镜面又恢复了那副雾蒙蒙的模样,什么也照不出来。
“奇怪……”她嘀咕着,拿袖子擦了擦镜面,依旧没用。
小烛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头溜出来,扒着她的衣摆往上爬,等爬到肩膀上,探头往镜子里瞅了一眼,忽然浑身毛都炸起来,“吱”地尖叫一声,差点从她肩上滚下去。
“怎么了?”云霓连忙把它捞住,小家伙却把脑袋埋进她怀里,死活不肯再抬头,身子还抖个不停。
云霓低头看着那面镜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镜子是哪来的?她分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东西。可要说不是她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她枕边?
她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时,似乎迷迷糊糊间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的什么却一个字也记不清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霓?”
云霓回头,看见钟离提着鸟笼走过来,笼子里那只画眉叫得正欢。他今日穿了一身赭色的长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钟离先生。”云霓连忙把镜子收进袖中,福了福身。
钟离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袖口处停留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胡堂主说,今日让你随我去听书。”
“啊?”云霓一愣,“可是吉祥物还没画完……”
“无妨。”钟离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堂主说,你这两日心神不宁,出去散散心也好。”
云霓张了张嘴,到底没好意思问胡桃是怎么看出她心神不宁的。
两人一道往码头方向走。钟离走路不快,步子却很稳,云霓跟在他身侧,莫名觉得安心。小烛从她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瞅了瞅笼子里的画眉,又缩回去,继续装死。
“那面镜子。”钟离忽然开口。
云霓脚步一顿。
“若我没看错,应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可知它的来历?”
云霓摇头:“今早醒来就在枕边,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
钟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云霓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钟离先生认得那镜子?”
“谈不上认得。”钟离说,“只是曾听人提过,世上有一种镜子,能照见人的命运。”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云霓却觉得背脊一凉。
能照见命运的镜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中的镜子,那东西这会儿安安静静的,一点儿也不烫了。
“那……那都是传说吧?”她小声说。
钟离侧头看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却让人莫名觉得意味深长:“或许吧。”
两人走到码头边,说书先生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围了一圈人。钟离寻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云霓坐在他旁边,心思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台上那先生正讲到帝君归终之战,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底下人听得入迷,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云霓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面镜子。
能照见命运——那她方才看见的少年,是她的命运?
还是说,是她的过去?
正胡思乱想着,袖中的镜子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烫得比刚才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意。云霓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镜子不知何时滑了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云霓连忙弯腰去捡,却见镜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清清楚楚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她自己。
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一片昏暗之中,周身萦绕着黑色的雾气,脸上的面具狰狞可怖,手中的长|枪直指前方。枪尖所指的方向,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自己。
云霓的手一抖,镜子差点又掉下去。
她死死盯着镜面,想看清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可镜面上的画面忽然扭曲起来,像水滴落入湖面荡开的涟漪,眨眼间便什么也没有了。
镜子恢复了正常,清清楚楚照出她自己的脸——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活像见了鬼。
“云霓?”钟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霓回过神来,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台上的说书先生也停下来,疑惑地朝这边张望。
“没、没事。”她把镜子塞回袖中,挤出一个笑,“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钟离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喝茶。”
云霓端起茶盏,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底那阵寒意。
镜子里那个画面——她站在少年枪尖所指的方向。那是她的命运吗?她会死在他手上?
不对。
她想起少年那日收枪的动作——他分明是认出了她,才及时收住手的。若真要杀她,何必等到现在?
那镜子里那画面,又是什么意思?
云霓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连说书先生什么时候散场都没注意。直到钟离起身,她才恍恍惚惚跟着站起来。
“你不必过于忧心。”钟离说,“镜中所见,未必是实。”
云霓抬头看他,这位博学多识的客卿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在他预料之中。
“钟离先生……”她咬了咬唇,“您方才说,那镜子能照见人的命运。那如果……如果照出来的命运不好,能改吗?”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他说,“但定数之外,尚有变数。变数为何?人心是也。”
他说完,提着鸟笼往前走了。
云霓站在原地,反复琢磨他这几句话。
定数之外,尚有变数。人心是变数。
那就是说——命运是可以改的?
她低头看着袖中的镜子,忽然想起那个梦境里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在说什么?是告诉她这镜子的来历,还是提醒她什么?
小烛从她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发现画眉已经走了,这才重新活跃起来,扒着她的衣襟往上爬,照例蹲到她肩膀上。
云霓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回走。
不管这镜子是什么来历,不管那画面预示着什么,她总不能因为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吓得六神无主。钟离说得对,人心是变数。她不信自己会死在那个少年手上——她甚至还没问清楚他叫什么名字呢。
想到这里,她脸上莫名一热。
也不知是被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回到往生堂时,胡桃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见云霓回来,她眼睛一亮:“哎呀大师,你可算回来了!客卿说你们去听书了,怎么样,好听吗?”
“还、还行。”云霓含糊应道。
胡桃凑过来,盯着她看了两眼:“咦,你的脸怎么又红了?听书听激动了?”
“不是……”云霓下意识捂脸,果然又烫得厉害。
胡桃嘿嘿一笑,也不追问,只拍拍手站起来:“对了,明日忠叔会来,你可算能见着他了。这老头子神出鬼没的,我都找他好几天了。”
云霓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她得找个机会,再去一趟荻花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