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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好像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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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没想到,再去荻花洲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第二日她正窝在屋里给飞云商会画喜幛的草图,胡桃风风火火闯进来,说忠叔又没来,这老头子八成是把她这堂主给忘了,说着说着话锋一转,问她愿不愿意去天衡山跑一趟。
“重云那小子托人带话,说寻着个什么稀罕物件,让香菱和我去看看。”胡桃把手一摊,“可今儿个钟离先生有事,堂里不能没人,我走不开。你去呗?反正忠叔今天也不一定来,就算他来了,你没见过他,也是干坐着。”
云霓愣了一愣:“我去?”
“对啊,你和香菱不是熟吗?”胡桃眨眨眼,“就当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屋里画那些玩意儿,别把脑子画坏了。”
云霓想了想,点头应下。
她其实不太明白这事怎么落到自己头上,但去天衡山要路过荻花洲——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什么也没再多问。
小烛趴在她肩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到万民堂时,香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云霓过来,她眼睛一亮,拽起人就往城外走,边走边絮叨重云那小子如何神神秘秘,托人带话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害她猜了好几天也没猜出到底是什么物件。
云霓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今日天气好,日头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出城走了没多久,荻花洲便遥遥在望了。那片白紫渐变的荻花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风一吹,便齐齐弯下腰去,像浪涌,像那天她醒来时看到的景象。
云霓不由放慢了脚步。
香菱走出去一截,回头见她还站在原地,喊了一声:“云霓?”
“来了。”云霓收回目光,跟上去。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荻花丛中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天衡山脚下一处僻静的院落,便是重云的住处。
云霓和香菱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发呆,面前摆着一盏茶,早已凉透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恍惚,像是刚从什么很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重云!”香菱几步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什么物件这么神神秘秘的?快拿出来瞧瞧。”
重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云霓,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工说不上多精细,甚至有些粗糙——像是谁随手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刻的是……一朵花?
云霓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眼,只觉得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这个?”香菱把那块玉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不是挺普通的吗?”
“普通的玉不稀奇。”重云说,“稀奇的是,我是在荻花洲捡到它的。”
云霓心里微微一动。
“荻花洲?”香菱眨眨眼,“那儿还能捡到玉?”
“我也觉得奇怪。”重云皱着眉,“而且捡到它的时候,它上面沾着血。”
“血?”
重云点点头:“已经干涸了,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我本想把它交给千岩军,可不知怎么的……”
他说着,看向那块玉,目光有些恍惚。
“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它不该交给别人。”
香菱和云霓对视一眼。
“那你给我们看是什么意思?”香菱问。
重云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向云霓。
“云霓姑娘,”他说,“你……认不认得这个?”
云霓愣了一下,接过那块玉,仔细端详。
白玉,雕花,线条粗拙。那朵花的形状……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握着一块玉,正在用刀一笔一笔地刻着什么。那只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刻进这小小的物件里。
可那个画面太快了,快到她根本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我……”她张了张嘴,“好像……见过?”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一块荻花洲捡来的玉,她怎么会见过?
可那种熟悉感是真真切切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捧着一块玉,仔细端详过。
小烛从她肩上探出脑袋,往那块玉瞅了一眼。
然后它愣住了。
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小小的身子忽然僵得像一块石头。
云霓低头看它:“怎么了?”
小烛没有回应。
它只是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香菱都忍不住凑过来:“这小东西怎么了?发什么呆?”
小烛这才回过神来,把脑袋缩回云霓怀里,埋进去,不肯再抬头。
云霓觉得它今天又怪怪的。
可当着香菱和重云的面,她不好多问。
重云把那块玉收回去,看了云霓一眼,欲言又止。
“重云?”香菱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
重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说着,把那块玉重新揣进袖中,站起身:“既然你们来了,我去泡壶新茶。”
香菱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云霓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烛。
小家伙埋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像是在哭。
又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哭。
从天衡山下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香菱和云霓一道往回走,路过荻花洲时,香菱忽然停下脚步。
“云霓,你等我一下。”她说,“我去那边摘点荻花,锅巴喜欢拿它垫窝。”
云霓点点头,站在路边等她。
小烛从她怀里探出脑袋,往荻花洲的方向看了看。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荻花特有的清苦气息。云霓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荻花在暮色中摇曳,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冲动。
她想进去看看。
就像那天一样,拨开荻花,往里走,走到那天遇见那个少年的地方。
可她刚抬起脚,就看见一个人从荻花丛中走出来。
是那个少年。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就这么对望着。
暮色四合,荻花如雪。风把他们之间的空隙填满,又吹散。
最后还是云霓先开口:“你……又在除魔?”
少年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云霓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什么魔物的痕迹。他的枪握在手里,枪尖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起那面镜子里看到的画面——他站在昏暗之中,枪尖指着她。
心里猛地一紧。
可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模样,清清冷冷的,眉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她又觉得那画面荒唐得很。
他若真想伤她,那天她早就死了。
何必等到现在?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看着她,忽然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云霓愣了一下,老实答道:“路过。陪朋友去天衡山,回来经过这里。”
少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沉默又落下来。
云霓攥了攥袖口,鼓起勇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魈。”
“魈……”云霓把这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只觉得念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念过。
“我叫云霓。”她说。
少年——魈,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云霓一愣:“你怎么知道?”
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很久没见的东西。
云霓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舍不得移开眼。
她想问他,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那天说见过我,是在哪里见的?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过什么交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远处传来香菱的声音:“云霓——我摘好啦——走吧——”
云霓回过神来,扭头应了一声,再回头时,魈已经退后了几步。
“等等——”她脱口而出。
魈停住脚步。
云霓攥紧袖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我……还能来这里吗?”
这话问出口,她才意识到有多傻。荻花洲又不是谁的地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问他做什么?
可她还是问了。
魈看了她一会儿。
“随你。”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荻花丛中,身影很快被那片白紫交织的颜色吞没。
云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头那团乱麻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香菱拎着一把荻花跑过来,见她发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看什么呢?”
“没什么。”云霓收回视线。
往回走的路上,香菱絮絮叨叨说着重云今天有多奇怪,说那块玉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说改天一定要拉着他问个明白。云霓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小烛趴在她怀里,一路上安安静静的。
云霓低头看它,发现它的眼睛是湿的。
“小烛?”她愣了愣,“你怎么了?”
小烛拿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没有回答。
它只是靠在她怀里,把自己蜷得紧紧的。
回到往生堂时,天已经黑透了。
胡桃正蹲在院子里数星星,见她们回来,眼睛一亮:“哎呀大师,你可算回来了!忠叔今天又没来,这老头子八成是真的把我给忘了!”
云霓点点头,抱着小烛进了屋。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小烛蜷在她枕边,发出轻微的鼾声——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云霓侧过身,看着它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忽然想起它今天看那块玉时的眼神。
那眼神……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只是觉得,小烛看见那块玉的时候,好像在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可它一只小东西,能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云霓想不明白,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窗外,月光皎洁。
有一个人影站在荻花洲的深处,抬头望着那轮圆月。
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雕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块玉。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夜会去荻花洲。
只是走着走着,就到了。